虽说这么想难免有些失礼,但当王三宝火急火燎地跑到陈二丫跟前,说家里出了“大事儿”时,陈二丫的心头猛地一沉,第一反应竟是王老实老爷子怕是要不行了···
可等她脚步匆匆赶到李府门口,却瞬间察觉出了不对劲——这哪里是什么出大事的模样?
李府的朱漆大门前,此刻竟是人声鼎沸、往来不绝,热闹得像是要办什么天大的喜事!
六必居的伙计们赶着牲口车,一车车、一缸缸地往府里送着酱菜,缸沿儿上还沾着新鲜的酱料,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另一边,王老实正拉着吴老根、费五、马六、孙七、王大宝、王二宝六人站在门廊下,眉头微蹙,又细细叮嘱了一遍,生怕漏了半样:“都记牢了?便宜坊、全聚德的烤鸭,各来几只!庆云楼和泰丰楼的全套席面,一样都不能少!?大虾是重中之重,必须得有!还有泰丰楼的糟溜鱼片,鲜嫩劲儿得拿捏住!正阳楼的螃蟹和鲜虾,也都给我订上——我也琢磨着,少爷这几年在外头,口味说不定变了,以前最嗜这口,如今也不知哪家合心意,索性就都备齐了,总有他爱吃的!”
顿了顿,他又接着念叨,语气里满是妥帖:“同和居的三不沾、贵妃鸡,得要刚出锅的;天福号的酱肘子、月盛斋的酱牛肉、酱羊肉,也都包好送来!月盛斋那边儿平日里就排队,你们直接去找他们东家老马,就说李家的东家回来了,实在不行,就把他们那一锅刚酱好的都包下来!对了,还有新开的双合盛五星啤酒厂,少爷是从美利坚回来的,还带了洋人朋友,他们许是爱喝这个,让伙计送几桶过来!我听说那啤酒得用冰块镇着才爽口,你们路过复兴、义成、义和、新记那几家冰窖时,顺便让他们送几方冰过来!另外,你们个人家里所有婆姨娃娃,有一个算一个,今天都过来聚着,就当个年过了,热热闹闹的才好!”
六人听得连连点头,揣着沉甸甸的银元,个个喜气洋洋,脚步轻快地出去采买了,那模样,倒像是揣着天大的欢喜,就等着往府里搬满好物。
陈二丫站在原地,彻底看傻眼了。王老实老爷子这满面春风、精神头十足的模样,半点不像要不行的样子,反倒···反倒像是王婶出了什么事似的?
难不成,老爷子要再娶媳妇儿了?
正胡思乱想间,王老实转头瞥见了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陈二丫,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扬声喊道:“二丫?站在门口干啥?快进屋啊!哎?三娃子呢?他不是去叫你了吗,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陈二丫还没从眼前的热闹景象和自己的脑补里缓过神来,脑子嗡嗡的,半天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应道:“呃···三宝他、他去叫我爹了,他说家里有大事儿,我寻思着,我爹过来能帮着搭把手儿,就先过来了。”
王老实一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语气愈发喜气:“嘿!那可太巧了!正好让你爹一块儿过来吃席,把俩孩子也都带回来,今天咱们府里,热闹到底!”
今儿个的李府,确实是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后厨里,王婶正系着围裙,挽着袖子,打算蒸上几笼热气腾腾的馒头,添添喜气。
王婶是山西霍县人,而李家本是山东青州人,这两个地方,都有着过年蒸馒头的老习俗。霍州的花馍,又称霍州年馍,样式精巧,寓意吉祥;而青州的花饽饽,更是花样繁多、栩栩如生,各有各的讲究。
不过今儿个要蒸的,倒是简单实在的圆馍——半球形的面坯里,一个个嵌着饱满的红枣,象征着圆圆满满、红红火火,这东西在青州地界,人们都叫它枣馒头。
这枣馒头看着简单,实则最考验功夫,最难的便是揉面这一步。得把发好的面,再加上少许干面粉,一遍遍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变得紧实发硬,不粘手、不塌陷才算合格。这不仅是个费力气的活儿,更考验人的耐心和耐力,半点急不得。
一旁的芬恩见状,立马自告奋勇地拉着亚瑟和约翰,拍着胸脯说要帮忙揉面。俩美国佬初来乍到,对这中国传统手艺充满了好奇,一开始还信心满满、兴致勃勃,挽着袖子使劲揉搓,恨不得立马做出像样的馒头来。
可没一会儿,两人就没了起初的劲头,揉得胳膊发酸、手腕发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到最后,只剩下一脸的生无可恋,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反观芬恩,本就不是个能沉下心来干活的性子,干活向来都是小猫钓鱼——干一会儿,玩一会儿,心思根本不在揉面上。不仅如此,他还趁着众人不注意,在厨房里偷起了嘴!方才邦尼刚拆好的酱肘子,不过一转眼的功夫,肥厚喷香的肘子皮就不翼而飞了!
等邦尼怒气冲冲地找过来时,仨大老爷们儿个个都绷着脸,死鸭子嘴硬,一口咬定自己没偷吃,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直视邦尼的眼睛。
若是他们能先悄悄把嘴角沾着的油星子擦干净,或许邦尼还能信他们几分——可惜,那亮晶晶的油光,明晃晃地挂在嘴角,任谁看了,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王婶见状,却笑呵呵地走过来,拉着邦尼的胳膊劝道:“好孩子,别气别气。老话都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他们仨也就是嘴馋,孩子家家的,偷嘴吃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在王婶眼里,芬恩、亚瑟和约翰,确实都算得上是孩子。毕竟芬恩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跟亲儿子似的;亚瑟和约翰又跟芬恩称兄道弟,论辈分,自然也小她一辈。可若是从邦尼这儿论起,那就有些乱了章法,难免让人有些岔劈了。
所以,邦尼一边要忙着打理后厨的杂事、准备席面,一边还得时时刻刻防着这仨“偷嘴贼”,饶是她性子爽朗,也难免觉得有些心累。
终于,在芬恩又一次趁邦尼转身的功夫,偷偷拿走了一块她刚摆好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时,邦尼彻底抓狂了!
她猛地抄起一旁刷锅用的笤帚,朝着芬恩就追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芬恩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叼着酱牛肉,嗖的一下就窜出了厨房,跑得比兔子还快。
而另一边,陈二丫刚在院子里挽好袖子、洗干净手,正打算往厨房里去搭把手,没想到,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个让她这些年魂牵梦绕、念念不忘的人。
即便此刻,那个人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酱牛肉,嘴角沾着油光,脸上挂着几分嬉皮笑脸的模样,全然没有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可陈二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场面尴尬得让人手足无措,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连厨房里的王婶,也猛然反应了过来,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心里暗暗琢磨着,这事儿,似乎是有些让人挠头,不好收场啊!
当年的往事,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涌上了众人的心头。那时候,陈二丫还在街上摆着小摊,卖些针线布头,勉勉强强维持着自己和父亲的生计,却不料被五贝勒看中,强行抢入了王府。
她的父亲老陈头儿,得知消息后,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受人指点,便揣着一丝希望,跑到李府门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遍遍地磕头,只求李府能出手相救,救救他的闺女。
也就是那时候,李富明——也就是如今的芬恩,得知了此事,二话不说,便单枪匹马强闯王府,凭着一身孤勇,为民请命、替天行道,硬生生将陈二丫从王府里救了出来。
陈二丫是救出来了,可李富明却因此得罪了博尔济吉特氏,被人告上了金銮殿。老陈头儿得知消息后,又惊又怒,整日忧心忡忡,生怕自己的恩人因此吃亏、惹上杀身之祸。
老陈头儿本就身体不好,年少时便满头白发——按中医的说法,发乃血之余,气血旺盛之人,头发自然乌黑亮泽,而老陈头儿体弱多病,气血不足,才落得个少白头的模样,连码头那些卖力气的活儿都干不了,无奈之下,才带着闺女从天津卫跑到京城,想找条活路,却不料遭此一劫,还连累了救命恩人。
心思过重之下,老陈头儿竟一病不起,卧床不起多日,连吃喝都成了问题。陈二丫无奈,只好放下所有心思,日夜守在父亲床前,悉心伺候,端汤送药,只求父亲能早日好起来。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陈头儿这一病,就拖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渐渐痊愈,能下床走动。病好之后,老陈头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叮嘱陈二丫,让她去李府报恩,哪怕是去李府当牛做马、为婢为妾,也心甘情愿,只求能报答李富明的救命之恩。
“宁为英雄妾,不做怂人妻”,这是老陈头儿一生信奉的朴素价值观,而陈二丫,也打心底里认可这句话。这个从天津卫走出来的泼辣姑娘,为了报恩,也不顾什么脸面,一趟又一趟地往李府跑,只求能见到李富明,当面道谢,再留在他身边,好好伺候他。
可她跑了一趟又一趟,却始终没能见到李家人的面。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李富明的父亲李心铁起兵造反,事情败露后,李府被朝廷查封,府里的人也都四散奔逃,不知去向。
可陈二丫没有放弃,她不管李府是否被查封,不管能不能见到李富明,依旧日复一日地往李府跑,哪怕只是站在李府的大门外,远远地望一眼,她也觉得心安。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李府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了。只是这一次,李府的主人,不再是李家之人,而是当年李府的管家——王老实。
王老实起初还劝陈二丫,让她不要再执着于报恩了。他告诉陈二丫,李家如今只剩下一个义子李念明和富明少爷,当年事发后,两人都跑了,至于跑没跑出去、如今还活着与否,谁也不知道。虽说王老实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但他也清楚,李富明确实是生死未卜,能不能再回来,都是未知数。他不想让陈二丫这么耗着,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年华。
陈二丫听了,心里又酸又涩,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父亲老陈头儿说了一遍,然后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那泪水里,有少女心事破碎的委屈,有恩人不知所踪的担忧,也有“好人没好报”的不甘与怅然。
老陈头儿坐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去劝自己的闺女。他是在海河边长大的,骨子里带着天津卫人特有的江湖气,他太了解自己的闺女了——性子执拗,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此刻劝她,也只是白费力气。
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那地方,本就是个土洋结合、鱼龙混杂的江湖地界,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老陈头儿虽说身子骨不行,干不了重活,但他眼不瞎、心也不瞎,是非曲直,分得一清二楚;恩怨情仇,也记得明明白白。
没过几天,老陈头儿便亲自登门拜访了王老实,开门见山,只问了他一句话:“你王老实,算不算李家人?”
王老实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转头指了指李府门口那块历经沧桑却依旧完好的牌匾,语气斩钉截铁、字字铿锵:“我王老实,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生死不易,此生不渝!”
就是这一句话,让老陈头儿下定了决心。回去之后,他便做主,将自己的闺女陈二丫,许给了王老实的儿子做媳妇。
恩,是一定要报的。当年李富明救了她的命,这份恩情,重于泰山。如今李家遭难,恩人不知所踪,那就由他们父女,替恩人守着这份恩情,守着李府,守着王老实这个“李家人”。哪怕是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哪怕是以命相还,他们也心甘情愿,绝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