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数月后。

深秋的北风卷着枯叶,呼啸着掠过京师的城头。

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往日里喧嚣繁华的官道,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叫卖的小贩,没有争道的车马。

只有人。

跪着的人。

从德胜门往外延伸,一直到视线的尽头,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跪满了百姓。

他们穿着素服,手里捧着白花,或是烧着纸钱。连不懂事的孩童也被大人按着头,跪在尘土里。

三十里长街,素缟如雪。

风一吹,漫天的纸钱像是一场惨白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德胜门外。

朱祁钰并没有乘坐那顶象征着帝王威仪的明黄大轿。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素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那一身衣服上没有龙纹,朴素得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但他身后的文武百官,却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皇帝是骑着马来的。

那匹马,是霍燎原当年离京时留下的。

朱祁钰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马上,任由冷风吹打着他的脸。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稀世珍宝。

“陛下,风大,您披件斗篷吧……”

成敬捧着一件貂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朱祁钰没有理会,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成敬只好讪讪地退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从正午等到日落。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那面旗帜已经被硝烟熏得看不出颜色,边角也被风撕扯成了布条,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那个斗大的“明”字。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随后又迅速归于死寂。

来了。

车队走得很慢。

那是一辆特制的巨大灵车,由十六匹白马拉着。

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人的心口上。

当看清那辆灵车时,朱祁钰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急,差点没站稳。

旁边的袁彬下意识想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大明的天子,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那辆灵车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快,甚至有些踉跄。

近了。

更近了。

灵车停了下来。

负责护送的袁崇义滚鞍下马,跪在地上,已经是泣不成声。

“陛下……末将……把大帅和将军……带回来了!”

朱祁钰没有看他。

他的眼里只有那两具并排安放的棺椁。

左边那具是金丝楠木的,那是卫如山的。右边那具小一些,是个衣冠冢,那是霍燎原的。

朱祁钰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木料的那一刻,那种真实的触感,终于击碎了他维持了一个月的冷静面具。

真的是他们。

只是走的时候是活生生的人,回来的时候,却成了这两口冷冰冰的箱子。

“朕的……大将军。”

“朕的……先锋。”

朱祁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朕来接你们回家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卫如山的棺木上。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的官员、士兵、百姓,都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皇帝,像个失去了兄弟的普通人一样,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了这寒风中。

“拿旗来。”

良久,朱祁钰直起身,声音嘶哑。

袁彬连忙捧上早已准备好的大明龙旗。

那是只有帝王驾崩时才能使用的规制。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于礼不合”,但看到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朱祁钰接过旗帜。

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睡着的孩子盖被子。

他先将一面龙旗盖在霍燎原的衣冠冢上,细心地抚平每一个褶皱。

“燎原,这旗子颜色鲜亮,你以前最喜欢显摆,盖着它,不跌份。”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面,盖在卫如山的棺木上。

“如山,你怕冷。这旗子厚实,盖严实了,别冻着。”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

“起灵!”

礼官高唱。

十六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走上前,准备抬棺。

“慢着。”

朱祁钰突然开口。

他走到灵车的最前方,抓住了那根挽绳。

“陛下不可!”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自扶灵!”

群臣大惊失色,内阁首辅于谦更是直接跪倒在马前,“陛下,此举有违祖制!请陛下三思!”

“祖制?”

朱祁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

“朕的江山是他们打下来的。朕的龙椅是他们用骨头撑起来的。”

“没有他们,朕算个什么皇帝?你们算个什么官?”

“今日,没有君臣。”

他把挽绳紧紧地缠在手腕上,勒得皮肉发白。

“只有生死袍泽。”

说完,他猛地一用力。

“起!”

车轮转动。

皇帝亲自扶灵,走在最前面。

于谦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突然红了眼眶。

他不再劝阻,而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灵车的另一侧,抓住了另一根挽绳。

紧接着是罗通,是袁彬,是兵部尚书,是五军都督……

这一刻,大明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都成了这两个亡魂的轿夫。

灵车缓缓驶入德胜门。

当车队进城的那一瞬间。

“大帅!霍将军!回家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座京师。

“呜呜呜……”

百姓们叩首,哭喊,有人把珍藏的酒洒在路边,有人把家里的鸡蛋、白面扔向灵车,仿佛这样就能让死去的人再吃上一口。

这一幕,被随行的史官颤抖着手,永远地记录在了《明史·景泰本纪》中。

【景泰二十三年秋,卫、霍灵柩抵京。帝素服出迎三十里,亲为扶灵。京师万人空巷,哭声震天。君臣生死义,万古悲歌情。】

朱祁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哭声,感受着肩膀上沉甸甸的分量。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守护的大明。”

“这就是你们拼了命也要护着的百姓。”

风吹过灵车上的白花,花瓣卷向天空,越飞越高。

朱祁钰抬起头,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恍惚间。

他仿佛看见云层散开,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骑着马,在云端向他挥手。

老人笑得憨厚,少年笑得张扬。

朱祁钰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苍凉。

“去吧。”

他在心里说。

“剩下的路,朕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