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十五年。
七月十四日。
距离撞击,还有二十四小时。
天变了。
不再是那种阴沉的灰,也不是暴雨前的黑。
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铁锈色的暗红。
肉眼可见的,“饕餮”已经占据了半个天空。
它不再是一个发光的点,也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圆盘。
它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块巨大的、丑陋的石头。
坑坑洼洼的表面,像是一张长满了烂疮的脸。
无数的沟壑纵横交错,那是宇宙亿万年流浪留下的伤疤。
它悬在那里,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足以压碎人灵魂的重量。
巨大的引力,像是无形的大手,在地球的表面肆意揉捏。
沿海的海啸已经吞没了无数城市。
昔日繁华的港口,如今只剩下一片汪洋。
摩天大楼的残骸像墓碑一样矗立在水中,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大地上。
所有的工厂都停工了。
那些日夜轰鸣、喷吐着烟火的钢铁巨兽,此刻全都冷却了下来。
巨大的齿轮停止了转动。
传送带静止在半空。
金属收缩发出的“咔咔”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生物临死前的骨骼脆响。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
自从大明开启工业化以来,这片土地已经喧嚣了整整四十年。
蒸汽机的嘶吼,火车的汽笛,机床的切削声,构成了这个帝国的心跳。
但今天,心跳停了。
人们走出了家门。
没有骚乱。
没有尖叫。
也没有那种末日临头时的歇斯底里。
大明的百姓,在这个时刻,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近乎木讷的尊严。
他们聚集在广场上,聚集在屋顶上,聚集在每一处可以看到天空的高地上。
一家人聚在一起。
一位父亲把孩子扛在肩头,指着天上那块巨石,低声说着什么。
孩子手里还抓着一个糖人,那是昨天刚买的,还没舍得吃。
一对年轻的恋人,坐在一片废墟的断墙上。
男孩的手有些抖,女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掌心传递的温度。
一位断了腿的老兵,穿上了他压箱底的军装。
那是正统十四年的制式,红色的战袍已经洗得发白,但胸前的那枚“北京保卫战”纪念章,却被擦得锃亮。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壶酒,一口一口地抿着。
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像是在等着冲锋号吹响。
全世界的广播里,所有的频道都停止了新闻播报。
没有了那些关于伤亡数字的统计,没有了那些声嘶力竭的动员。
只有一个声音。
那是音乐。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那是泰西人对命运的叩门声,激昂,悲壮,带着一种不屈的挣扎。
紧接着,是一阵激越的鼓点。
大明的《将军令》。
那是千军万马列阵的肃杀,是刀出鞘、弓上弦的决绝。
两种截然不同的旋律,在这个末日的午后,奇迹般地交织在一起。
不突兀。
反而有一种悲凉的和谐。
那是人类这个物种,在面对终极毁灭时,发出的最后的咆哮。
京师。
天文台。
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风很大。
呼啸的狂风卷着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朱祁钰拒绝了地下掩体的保护。
他让人把他推到了露天平台上。
轮椅的轮子压过粗糙的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缩在那里,像是一截枯朽的木头。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亮得吓人。
朱见深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把手,生怕一阵风把这个老人吹跑了。
“陛下,风大。”
朱见深低声劝道,“回去吧。”
朱祁钰没有动。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那块巨石,就在头顶。
大得让人窒息。
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
“你看它。”
朱祁钰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多大啊。”
“像不像当年……也先的大军?”
朱见深愣了一下。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那一年,瓦剌大军兵临城下,也是这般黑云压城,也是这般让人绝望。
“那时候,所有人都劝朕跑。”
朱祁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朕没跑。”
“朕就在这德胜门上,坐着。”
“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死。”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朱见深连忙上前,帮他顺着气。
朱祁钰摆了摆手,推开了朱见深的手。
他抬起头,迎着那狂乱的风,看着那个狰狞的巨兽。
白发在风中狂乱飞舞,像是一面残破的战旗。
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狂傲。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大明帝王的狠戾。
“这辈子,朕跟人斗,跟天斗,跟命斗。”
“从来没输过。”
他猛地一把扯下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那是人间的味道。
“来啊!”
他对着那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声音不大,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但那股子气势,却像是要冲破这苍穹。
“朕就在这儿!”
“等着你!”
风更大了。
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一刻,那个病弱的老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于直面神明的暴君。
一个要带着全人类,在死亡面前跳舞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