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六小时。
西山。
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这里深埋在地下五百米的花岗岩层中。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
只有无数闪烁的指示灯,和巨大的全息屏幕发出的冷光。
这里汇聚了全球所有的算力。
每一条光缆,每一块芯片,都在超负荷运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电路过热的味道。
朱祁钰进来了。
他是被抬进来的。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肺部积液严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溺水。
医生要给他打镇静剂,要给他插管。
他拒绝了。
“朕要清醒着。”
他躺在特制的指挥椅上,脸色灰败如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回光返照的灯芯。
“朕要看着它怎么死。”
“或者……我们怎么死。”
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
朱见深站在他身侧。
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盒子。
那是发射钮。
并不复杂,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红色塑料盖子,下面是一个黑色的按钮。
但这却是这世上最沉重的东西。
它连着天穹阵列的十二门电磁巨炮,连着夸父推进器的核爆引信。
连着四十亿人的命。
朱见深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的腿在抖。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那种无法承受的责任感。
四周的墙壁上,是巨大的环形屏幕。
各国元首的视频窗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有泰西的国王,有草原的可汗,有南洋的酋长。
此刻,他们都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正襟危坐。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中央的那个老人。
那个掌握着他们生死的东方帝王。
“报告!”
一声厉喝打破了死寂。
徐光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疯狂。
“目标进入第一打击区!”
“距离……一万公里!”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变成了刺眼的零。
“天穹阵列充能完毕!”
“电容电压达到峰值!”
“随时可以开火!”
气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祁钰身上。
他在喘息。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响。
那是死神在勒紧绳索的声音。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屏幕。
那块石头,已经填满了整个画面。
狰狞,恐怖,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
来了。
这就是终局。
这就是他这辈子,算计了四十五年,要等的那个结果。
“见深。”
他唤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侄臣在。”
朱见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那个红色的盒子举过头顶。
朱祁钰看着那个盒子。
又看了看朱见深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他笑了。
那是一个解脱的笑。
一个把千斤重担终于卸下的笑。
“这大明的江山,朕替你守了四十五年。”
“这烂摊子,朕替你收拾了四十五年。”
“今天……”
他伸出手。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空中颤抖着,却坚定地按在了朱见深的手背上。
带着一丝温热。
那是生命的余温。
“这最后一炮。”
“你来打。”
朱见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泪水。
“陛下……”
“打!”
朱祁钰陡然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暴喝。
那声音,如雷霆乍破。
“给朕……把这天……捅个窟窿!”
朱见深浑身一颤。
他咬紧了牙关,眼中的泪水瞬间蒸干,化作了一团烈火。
那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血性。
那是朱家子孙骨子里的狠劲。
“遵旨!”
他嘶吼着。
手指狠狠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
却像是开启了地狱的大门。
“开火!!!”
地面上。
西北戈壁。
十二道蓝紫色的光柱,同时冲天而起。
那是人类文明积攒了五千年的怒火。
是这颗蔚蓝星球,向着那浩瀚宇宙,刺出的最强一剑。
光芒照亮了黑夜。
也照亮了朱祁钰那张渐渐凝固的脸。
他看着屏幕上那瞬间爆发的强光,看着那块巨石在光芒中崩解、破碎。
那一刻。
他仿佛看见了星辰大海。
看见了无数艘飞船,正扬帆起航,驶向那无尽的深空。
那是他许给这文明的……
未来。
他的手,缓缓垂落。
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要胜天半子的狂傲笑意。
眼里的光,熄灭了。
但心里的火,却烧遍了整个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