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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的风,比往年都要冷冽些。

像是要把这四十五年的陈旧气息,一股脑地吹个干净。

大殿正中,不再是那把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紫檀木打造的展台。

展台之上,放着一只特制的防弹玻璃柜。

玻璃是皇家科学院的新品,据说能扛得住近距离的火铳轰击,通透得仿佛不存在。

柜中,静静卧着一方印玺。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

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上了。

金镶玉。

这便是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压断了多少脊梁,又让多少人头落地。

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这块石头在历史的长河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沾满了血腥气,也沾满了那股子让人疯魔的权力味道。

今日,它要“入殓”了。

朱祁钰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到了展台前。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常服,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老了。

是真的老了。

手上的老年斑,比那玉玺上的沁色还要深沉。

但他伸出手的时候,那只枯瘦的手掌依然稳得像座山。

“陛下。”

身旁的礼部尚书低着头,捧着一把黄铜钥匙,声音有些发颤,“吉时到了。”

朱祁钰没接钥匙。

他只是盯着那块玉玺,眼神有些恍惚。

仿佛透过那温润的玉质,看到了正统十四年的那个午后。

那时候,这东西在皇兄手里,重得像座山。

后来,到了自己手里,却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杀瓦剌,杀贪官,杀权臣,甚至……杀兄。

“这东西,沉啊。”

朱祁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周围的大臣们身子一颤,纷纷把头垂得更低。

没人敢接这话茬。

朱祁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他从礼部尚书手里接过钥匙。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一声,轻得像是一根针落地。

却又重得像是一道闸门落下,硬生生地截断了两千年的时光。

“锁上了。”

朱祁钰拍了拍那冰凉的玻璃柜,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拍自家后院的腌菜坛子。

“从今往后,这东西就是个文物。”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依然跪在地上的臣子。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杀伐决断,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湖水。

“别跪了。”

“以后,这膝盖骨都硬气点。”

“这石头只能证明过去,证明不了未来。”

“大明的未来,在天上,不在这个柜子里。”

大殿外,阳光正好。

新落成的国家博物馆,就矗立在广场的一侧。

那是朱祁钰亲自选的址。

正对着午门。

仿佛是要让这皇权的象征,世世代代地看着这天下苍生。

玉玺被送走的时候,没有鸣鞭,没有奏乐。

只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抬着柜子,穿过了那道高高的宫门。

朱祁钰没有回头。

他让小太监推着轮椅,去了城楼。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瞰着下面的人群。

博物馆门口,排起了长龙。

有穿着短打的工人,有提着菜篮的妇人,还有背着书包的孩童。

他们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宝贝。

眼神里没有恐惧。

没有敬畏。

只有好奇。

就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古董,或者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看清楚了吗?”

朱祁钰指着下面的人群,问身后的朱见深。

朱见深此时已是一身戎装,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上前,扶着轮椅的把手,目光深邃。

“看清楚了。”

“那是民心。”

“不。”

朱祁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自由。”

“不再跪拜偶像的自由。”

风吹过城头,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朱祁钰拢了拢身上的毯子,忽然觉得有些冷。

但这冷,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封建时代的大门,被他亲手关上了。

连带着那个名为“皇帝”的怪物,也被一起关进了历史的笼子里。

“走吧。”

朱祁钰轻轻拍了拍扶手。

“这戏,唱完了。”

轮椅转过身,碾过青砖铺就的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夕阳西下。

将那个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峰。

又像是一座刚刚升起的丰碑。

此时此刻。

博物馆内。

一个小男孩趴在玻璃柜前,鼻尖顶着冰凉的玻璃,瞪大了眼睛。

“爹,这就是皇帝的大印啊?”

“看着也没啥特别的嘛,跟咱家腌咸菜的石头差不多。”

旁边的父亲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孩子的嘴,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请罪。

但随即,他愣住了。

周围没有人呵斥。

只有一个年轻的讲解员,微笑着走过来,弯下腰,对那个孩子说道:

“小朋友说得对。”

“它现在,就是一块石头。”

“一块……记住了咱们祖宗走过多少弯路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