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十五年。
深秋。
北京的天,蓝得像是一块刚洗过的蓝宝石。
没有云。
只有几只鸽子带着哨音,从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掠过。
奉天殿前。
红毯铺地,一直延伸到午门之外。
广场上站满了人。
有穿着大红官袍的大明官员,有穿着燕尾服的泰西使节,有穿着军装的联邦将领。
还有无数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广场上空的各国百姓代表。
这一天。
全球静默。
所有的工厂停工,所有的学校停课。
四十亿双眼睛,都在盯着同一个地方。
那个坐在轮椅上,缓缓被推出来的老人。
朱祁钰。
这是他最后一次穿上龙袍。
但这身龙袍,和以往任何一位皇帝的都不一样。
没有金线织就的五爪金龙,没有那些繁复琐碎的十二章纹。
只是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上面绣着日、月、星辰。
简约,古朴。
透着一股子大道至简的味道。
他老了。
真的很老了。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挽了个发髻。
脸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眼窝深陷。
但他坐在那里。
就像是一座山。
一座镇压了这个时代四十五年,让整个世界都喘不过气来的巍峨高山。
轮椅停在了丹陛之上。
朱祁钰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奉天殿的飞檐。
那是他坐了一辈子的地方。
也是囚禁了他一辈子的地方。
“开始吧。”
他淡淡地挥了挥手。
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走上前去。
手在抖。
嗓子也在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通过高保真的扩音器,传遍了广场,也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全球。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诏书。
这是《退位诏书》。
更是《大明宪法》生效的宣言书。
“……朕在位四十五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赖天地祖宗之灵,赖万民将士之力,虽经坎坷,终保社稷无虞。”
“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时代变了。”
“这星辰大海,容不下一个家天下的旧梦。”
诏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废除帝制实权。
皇室保留尊号,作为国家象征和文化图腾。
天下治理之权,归于宪法,归于议会,归于联邦。
这是自秦始皇以来,两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
是这个老人,亲手革了自己的命。
把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关进了笼子里。
宣读完毕。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
许多老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们不懂什么宪法,什么联邦。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天,塌了。
那个带着他们从土木堡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带着他们把大明的旗帜插遍全球的皇帝,要走了。
朱祁钰看着台下那些哭泣的面孔。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这步棋,必须走。
不走,大明就会在下一个周期律里轮回。
不走,人类就永远飞不出这个摇篮。
“见深。”
他唤了一声。
朱见深穿着一身笔挺的联邦元帅制服,大步走上前去。
他在朱祁钰面前跪下。
双膝跪地。
这是最后一次行君臣之礼。
朱祁钰伸出手。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递过来一方玉玺。
那是传国玉玺。
上面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上了。
那是历史的伤疤,也是历史的见证。
朱祁钰摩挲着那方温润的玉石。
有些凉。
也有些沉。
他看了看玉玺,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朱见深。
“拿着。”
他把玉玺递了过去。
动作很轻,很随意。
像是在递一块普通的砖头。
朱见深双手高举,接过了那方玉玺。
沉甸甸的。
压得他手臂微微一沉。
“这玩意儿,以后就是个摆设了。”
朱祁钰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叔侄二人能听见。
“别把它当宝贝供着。”
“真正的宝贝……”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天上的星空。
“在这儿。”
“在那儿。”
朱见深抬起头,看着这个把自己一手带大,又一手把自己推上这个位置的老人。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陛下……”
“别哭。”
朱祁钰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动作温柔得像个普通的邻家大爷。
“以后,这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别学朕。”
“朕这辈子,活得太独,太狠。”
“那是没办法,那是为了活命。”
“你不一样。”
“你有好时候,有好底子。”
他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
“去当一个引路人。”
“别当孤家寡人。”
说完。
他摆了摆手。
示意那个推轮椅的小太监。
“走吧。”
“朕累了。”
轮椅转过身。
缓缓向着大殿深处的阴影里滑去。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
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如山岳般压迫。
而是透着一股子萧瑟,一股子解脱。
“恭送陛下!!!”
身后。
朱见深重重地叩首。
“恭送陛下!!!”
广场上,数十万人齐齐跪下。
声浪如海啸,直冲云霄。
朱祁钰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像是告别。
又像是……
在招呼那即将到来的、属于全人类的新时代。
大门缓缓关闭。
将那个背影,连同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明王朝。
永远地关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只有那天上的太阳。
依旧照常升起。
照亮了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