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惊蛰后第十七日。
三路消息同时抵达龙潜谷后山秘洞。
荆西方向:圣元湖广行省参知政事哈里麻亲率五千精兵,与豪绅武装、白莲教众合流,总兵力逾万人,已完成对青崖寨的合围。杨妙真率三千义军困守孤寨,粮草仅支半月。
江淮方向:李璮叛军与江阴圣元水师联手,对太湖-蠡湖区域展开拉网式搜剿。林湘玉率部五次转移,三次与敌巡船擦肩,最后一次交火,损失七人,现藏身于蠡湖北岸一处废弃炭窑,处境危急。
莽山方向:兀良合台主力两万已推进至龙潜谷外围,前哨距谷口不足三里。圣元军伐木筑垒,步步为营,显然吸取了扩廓冒进的教训,准备稳扎稳打,困死靖难军。
三线合围,铁壁已成。
叶飞羽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洞中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岩壁上,如一座沉默的山。
“司马,咱们得想个办法。”周猛急得团团转,“三边都告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杨郡主和林姑娘……”
“闭嘴。”荆十一低声喝止。
周猛噎住,看看叶飞羽的背影,又看看荆十一,终于不再说话。
翟墨林轻声道:“匠作营还有一批新造的火雷,约三百枚。迅雷铳二百支,弹药充足。若集中一处,或可破围……”
“不够。”叶飞羽开口,声音沙哑,“分兵则处处薄弱,合兵则必弃一路。这个局,兵力破不了。”
“那怎么办?”周猛憋不住。
叶飞羽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扩廓身上。
扩廓自归附以来,一直沉默地参与议事,却从不多言。此刻迎着叶飞羽的目光,他缓缓开口:
“草原上围猎,狼群若遇强敌,不会硬拼,也不会分散,而是会……”他顿了顿,“找一个最弱的点,撕开它。”
“最弱的点?”翟墨林思索,“三路之中,哪一路最弱?”
“不是三路之中。”扩廓摇头,“是每一路,都有最弱的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三个方向:
“荆西,豪绅武装与白莲教众貌合神离,都想借圣元之力夺回利益,又都怕对方独吞。这是裂隙。”
“江淮,李璮新叛,根基未稳。圣元水师信不过他,他也信不过圣元。这是裂隙。”
“莽山,兀良合台稳扎稳打,看似无懈可击,但他两万大军人吃马嚼,粮道漫长。张家集被我袭扰后,粮草转运至今不畅。这也是裂隙。”
扩廓说完,退后一步,望向叶飞羽。
帐内寂静。
周猛挠头:“扩廓将军,你说的这些……咱们都知道啊。可知道有什么用?又够不着。”
“够得着。”叶飞羽忽然开口。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三个方向上逐一停留。
“荆西的裂隙,让杨郡主去撕。她麾下有三千人,困守孤寨是死路,但若主动出击,专打豪绅武装,打完就缩回去,圣元主力追不上她,白莲教也不会拼命救豪绅。打几次,裂隙就变成裂谷。”
“江淮的裂隙,让林姑娘去撕。她人少,打不了硬仗,但可以摸清李璮水寨的虚实,找出他与圣元水师之间的联络漏洞。只要有一处漏洞,咱们就能把消息送出去,让圣元怀疑他。”
“莽山的裂隙……”叶飞羽转向荆十一,“交给你。扩廓将军的旧部擅长骑兵突袭,配合你的山地游击,专打粮道。不是打一次,是天天打,夜夜打,让兀良合台每走一步都要担心粮草被劫。”
荆十一点头,眼中闪过锐光。
叶飞羽又看向翟墨林:“新造的火雷,分三批。一批送荆西,一批送江淮,一批留莽山。送不送得到,看各自的本事。”
翟墨林郑重点头。
最后,叶飞羽看向扩廓。
“扩廓将军,你刚归附,本不该让你打蒙古同胞。但你的战术,我方才听了。你说草原上围猎,狼群会找最弱的点撕开。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做那只狼?”
扩廓沉默片刻。
“我麾下三百旧部,有蒙古人,有汉人,有契丹人。”他说,“他们愿意跟我走进莽山,不是因为恨圣元,是因为在这里,他们第一次被人当人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不是帮你打蒙古同胞。我是帮莽山,活下去。”
叶飞羽缓缓点头。
“那就一起活下去。”
---
二月二十五,青崖寨。
杨妙真站在寨墙上,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营帐。圣元军的旗帜与豪绅武装的杂旗、白莲教的杏黄旗混杂在一起,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但她看的是裂隙。
副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郡主,您看什么?”
“看哪边是豪绅,哪边是白莲。”杨妙真淡淡道,“豪绅的旗帜绣着族徽,白莲的旗子绣莲花,圣元的旗子有蒙古文。三股势力,三种旗,一眼就能分清。”
“那又怎样?”
“怎样?”杨妙真唇角微扬,“夜里去摸营,专找绣族徽的杀。杀完就跑,把尸体扔到白莲教的营地边上。”
副将眼睛一亮:“让他们互相猜疑!”
“不是猜疑。”杨妙真转身,“是让他们,睡不安稳。”
当夜,子时三刻。
三百义军精锐缒墙而下,悄无声息地摸向豪绅武装的营地。这些豪绅豢养的家丁,平日里欺压百姓是行家,打仗却是外行。值夜的哨兵缩在火堆边打盹,被抹了脖子都没哼一声。
义军如鬼魅般穿行营帐,见人便杀,见粮便烧。
等豪绅们从睡梦中惊醒,营中已火光冲天。
“敌袭!敌袭!”
“是白莲教!我看见了杏黄旗!”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等豪绅武装的头目们聚拢残兵,义军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三十余具尸体,和几句故意丢弃的白莲教经文。
天亮后,豪绅头目怒气冲冲地闯进白莲教营地,要求交出凶手。
白莲教头目普智——普济法师的师弟——冷笑回应:“我的人昨夜都在营中,不曾外出。你血口喷人,莫非是想借机吞并我的人马?”
双方剑拔弩张,最后被圣元监军强行压下。
但裂隙,已经撕开。
---
二月二十七,蠡湖北岸。
林湘玉缩在废弃炭窑的阴影里,透过缝隙盯着远处湖面上的点点帆影。
李璮的巡船,圣元水师的战船,来来往往,如梳如篦。
“姑娘,咱们被困死了。”身边的兴龙卫联络员低声道,“炭窑虽隐蔽,但粮食只剩三天。再不想办法,就得冒险突围。”
林湘玉没有说话。她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观察到的一切:李璮巡船的路线、换岗的时间、圣元战船靠岸补给的位置……
忽然,她目光一顿。
“你看。”她指向湖面,“李璮的船和圣元的船,交汇时有没有异常?”
联络员细看片刻,摇头:“没有啊,正常交会,各走各的。”
“就是太正常了。”林湘玉低声道,“两军联合作战,应该在交汇时交换信号、确认敌我。但他们没有——说明他们没有统一的信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亮光:“没有统一信号,就意味着……咱们可以替他们‘传递’消息。”
“姑娘的意思是……”
“今夜,弄一条小船,从芦苇荡里摸出去。找一处李璮巡船必经的水道,在岸边留下点‘痕迹’——比如,一块绣着圣元水师标记的布料,半封烧了一半的信,上面写着李璮私通莽山的假消息。”
联络员倒吸一口凉气:“让圣元怀疑李璮?”
“不是怀疑。”林湘玉摇头,“是让他百口莫辩。”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李璮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两边都不信他。圣元一怀疑,他就要拼命表忠心;他越表忠心,圣元越觉得他心虚。这个结,解不开。”
---
二月二十九,莽山。
荆十一和扩廓并肩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上,俯瞰下方山谷。
圣元军的运粮队正缓缓通过,约三百人,押着百余辆大车。车辙深深,显然满载。
“你的骑兵藏在哪里?”荆十一问。
扩廓指向谷口左侧的密林:“那边。等运粮队过去一半,从后面杀出,截断退路。”
“我的步卒埋伏在右侧山腰。”荆十一说,“等你的骑兵一冲,他们就从侧面放箭,封死谷口。”
“火雷呢?”
“翟墨林给了二十枚,埋在谷道最窄处。你的人冲过去之后,点燃引线,把敌人往回炸。”
扩廓点头,忽然问:“你信我?”
荆十一转头看他。
“我信司马。”他说,“司马信你,我就信你。”
扩廓沉默片刻,嘴角微微牵动。
“那就一起活着回去。”
半个时辰后,谷中杀声震天。
三百蒙古旧部骑兵从密林中呼啸而出,直插运粮队后翼。这些被俘数月、险些成为苦役的蒙古汉子,此刻骑着缴获的战马,挥舞着靖难军配发的战刀,杀得圣元押运兵抱头鼠窜。
火雷炸响,谷道烟尘弥漫。
荆十一的步卒从山腰杀下,箭矢如雨。
不到一炷香,三百运粮兵死伤过半,百余辆粮车被焚毁大半,侥幸逃走的不足五十人。
当兀良合台接到战报时,粮道已断三日。
---
三月初三,青崖寨。
杨妙真站在寨墙上,望着山下乱成一团的敌营。
五天了。她每晚都派小股义军下山袭扰,专打豪绅武装,次次都留下白莲教的痕迹。豪绅们已与白莲教众发生三次械斗,死伤数十人。圣元监军弹压不住,气得跳脚。
“郡主,今夜还打吗?”副将问。
杨妙真摇头:“让他们自己打。”
她转身,望向东北方向莽山的轮廓。
飞羽,你的法子,管用了。
等这边裂隙撕开,我就去找你。
---
三月初五,蠡湖北岸。
李璮站在船头,面色铁青。
三日前,圣元监军在岸边发现一块绣着圣元水师标记的布料,旁边还有半封烧焦的信,信上隐约可见“莽山”“火器”“待机”等字眼。
监军当场翻脸,质问李璮是否暗通莽山。
李璮百口莫辩,指天发誓绝无此事。监军冷笑而去,当日便调走了原本协助搜剿的两艘战船,说是“回江阴休整”,实则是防着他。
“护法明王,咱们怎么办?”亲信低声问。
李璮咬牙切齿:“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在栽赃!”
没人能回答他。
湖面上,圣元水师的帆影越来越远。
李璮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
三月初七,龙潜谷后山秘洞。
叶飞羽站在洞口,望着洞外渐浓的春色。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缀满山坡。那些被放弃的田地里,无人收割的野草疯长,但同时也冒出星星点点的绿——那是埋在地下的种子,自己发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司马,三线最新战报。”巽三的声音透着兴奋,“荆西:豪绅与白莲教已彻底翻脸,昨夜大规模火并,双方死伤两百余人。圣元监军弹压不住,围寨兵力大减。杨郡主趁机出击,烧了豪绅粮草,斩首百余级,全身而退!”
“江淮:林姑娘设反间计成功,圣元水师与李璮反目,已撤走三艘战船。李璮搜剿力度大减,林姑娘已率部转移至更隐蔽的芦苇深处,并成功救出被扣押的四名联络员!”
“莽山:荆将军与扩廓将军联手,七日之内袭击运粮队五次,焚毁粮车三百余辆,斩获过半。兀良合台粮道几乎断绝,已暂停推进,分兵护粮。我军无一伤亡!”
叶飞羽静静听完,望着洞外春光,久久不语。
“司马?”巽三小心翼翼。
叶飞羽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胜券在握的冷笑,而是一种很淡、很轻的笑,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传令三线,”他说,“继续撕裂隙,不要停。让兀良合台、哈里麻、李璮,都睡不安稳。”
“是!”
巽三退下。
叶飞羽独自站在洞口,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山桃花瓣。
莽山的风穿过山谷,带着湿润的、新鲜的泥土气息。
他想起杨妙真,此刻该是在青崖寨的寨墙上,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
他想起林湘玉,此刻该是在芦苇深处的某个角落,缝着什么。
他还想起陈安,那个蹲在帐外等识字的孩子,此刻该是在后山的某个角落,跟巴根学着削木刀。
他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远处,巴根的声音隐约传来:“手要稳,刀要直。砍的时候,不要闭眼。”
陈安稚嫩的童音回答:“知道了,巴根大叔!”
叶飞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春天的空气。
仗,还没打完。
但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