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惊蛰。
莽山未见春雷,却收到了三封加急军情。
第一封来自荆西:“豪绅武装联合白莲教众,夜袭三家村,分田农户被杀七人,义军援兵至时,暴徒已遁入深山。杨郡主正率部追剿,但荆西义军主力被牵制,圣元湖广行省五千兵已出襄阳,直奔荆西腹地。”
第二封来自江淮:“李璮叛。昨夜子时,白莲教杏黄旗遍插水寨,李璮自称‘护法明王’,扣押莽山联络员四人,扬言‘助圣元剿匪,以清妖孽’。林姑娘率三十余人撤入芦苇荡,下落不明。”
第三封来自莽山北麓三十里外:“兀良合台主力拔营,步骑两万,分三路向莽山推进。先锋已过张家集,沿途张贴告示,称‘剿灭妖匪,凡助官军者分田免税,窝藏者连坐屠村’。”
三线同时告急。
中军帐内,空气凝滞如铅。
叶飞羽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荆十一、周猛、翟墨林、巽三围立四周,人人面色凝重。
“圣元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荆十一沉声道,“三线齐发,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周猛握拳:“李璮那狗贼,早该防着他!”
“现在说这些没用。”叶飞羽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静下来,“三线之中,哪一路最急?”
众人沉默。
哪一路都急。荆西若失,杨妙真危;江淮若失,林湘玉亡;莽山若失,根基尽毁。
“分兵则三线皆弱,合兵则必弃一路。”翟墨林艰难开口,“司马,这个局……”
“破不了。”叶飞羽打断他,“至少眼下破不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们不做破局的事,做保人的事。”
“保人?”
“杨郡主那边,传令:荆西义军立即收缩,放弃外围村镇,集中兵力守住核心根据地。豪绅要田,给他们;白莲教要人,暂时让给他们。只要人还在,地可以再夺回来。”
“林姑娘那边,让兴龙卫全力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放出消息:莽山愿以三千两银子、一百支火铳,换李璮手中那四个联络员的命。他不是贪吗?给他。”
“莽山这边……”叶飞羽顿了顿,“收缩防线,放弃野狐岭、虎跳涧等外围据点,集中兵力守龙潜谷和后山秘洞。兀良合台要进山,让他进。山这么大,两万人撒进来,就是两千只没头苍蝇。”
“那咱们的春耕……”周猛急了。
“地,让敌人占着。种子,埋在地下。等他们走了,再刨出来。”叶飞羽看着他,“周猛,你记住:人在,春耕可以重来;人没了,地种出来也是给敌人收。”
帐内沉默。
这是退,不是进。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是此刻唯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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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莽山开始收缩。
流民们接到通知:老弱妇孺全部转移至后山秘洞,青壮编入运输队,负责运送粮食、器械。耕牛牵走,农具埋藏,水车拆卸。
有人哭,有人问:“地刚开出来,就这么丢了?”
叶飞羽站在人群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丢不了。它就在那儿,跑不掉。敌人占了,也会走。等他们走了,咱们回来接着种。莽山不是一座山,是咱们这些人。”
人群渐渐安静。
陈安牵着母亲的手,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那个披着旧棉袍的身影。他不懂什么战略收缩,但他记住了那句话:莽山不是一座山,是咱们这些人。
那晚,陈安第一次主动找到巴根。
“巴根大叔,你会打仗吗?”
巴根一愣,低头看着这个矮小的汉人孩童。
“会……会一点。”
“那你教我。”陈安攥紧小拳头,“我要保护我娘。”
巴根蹲下身,与他平视。许久,咧嘴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好。”他说,“我教你。”
不远处,扩廓帖木儿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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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荆西。
杨妙真接到叶飞羽密信时,正在前线包扎一处箭伤。信纸沾了血,字迹有些模糊,但她一眼认出那熟悉的笔迹。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她沉默片刻,将信纸折起,贴身收好。
“传令:全军收缩,放弃外围十三村,退守青崖寨。”
“郡主!那些村是咱们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我知道。”杨妙真抬眸,目光平静,“但打下来的,也可以再打回来。人打没了,谁来打?”
传令兵含泪领命。
杨妙真起身,走到寨墙边,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烟。豪绅武装正与白莲教众合流,一路烧杀而来。他们的旗帜上,绣着扭曲的莲纹和“圣元助剿”四个大字。
“郡主,那些百姓怎么办?咱们一撤,他们就要遭殃……”
“我已经派人挨村通知了,愿走的,跟义军一起走;不愿走的,也不强求。”杨妙真声音低沉,“但有一条:但凡跟着豪绅欺压乡民的,日后义军回来,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说,那些豪绅为何这么恨我?”
副将愣住。
“因为我分了他们的田。”杨妙真自问自答,“田是他们的命根子。断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自然要拼命。”
“那咱们……”
“咱们的命根子不是田,是人。”杨妙真转头,目光清冷,“传令:青崖寨周围十里,所有山林洞穴全部清查,准备接纳逃难百姓。粮食减半,但一粒都不许少给百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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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江淮芦苇荡深处。
林湘玉缩在一艘破旧渔船的舱底,屏息凝神。头顶,李璮水寨的巡逻船正缓缓驶过,桨声清晰可闻。
“姑娘,他们走了。”身边的兴龙卫联络员低声道。
林湘玉缓缓呼出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张揉皱的太湖地图,借着舱缝透入的微光细看。
“咱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她手指点在芦苇荡深处的一处无名水道,“往西三里,有一条隐蔽的汊港,直通蠡湖。蠡湖北岸有废弃渔村,可暂时落脚。”
“可蠡湖不在咱们控制范围内……”
“现在不控制,不代表以后不控制。”林湘玉收起地图,“走。”
三十余人,五条破船,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芦苇丛中。
舱底,那双手套已经缝完最后一针。
林湘玉低头看了看,忽然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准备寄给莽山的。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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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莽山。
兀良合台的主力前锋已推进至龙潜谷外围十五里。沿途村镇,能烧的烧,能抢的抢。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助官军者分田免税,窝藏者连坐屠村。”
但流民们早已撤走,留给圣元军的,只有空荡荡的窝棚和埋在地下的农具。
“将军,这不对劲。”副将望着寂静的山林,“太顺了,连抵抗都没有。”
兀良合台冷笑:“叶飞羽想诱我深入,然后关门打狗。这招断魂谷用过一次,还想用第二次?”
“那咱们……”
“稳扎稳打。”兀良合台下令,“步步为营,每日推进不超过五里。先派斥候搜山,遇伏立即撤回。我要把莽山翻个底朝天,看那姓叶的能躲到几时!”
圣元军开始缓慢而谨慎地推进。
然而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前方,而在身后。
二月十二日夜,张家集圣元军粮草中转站遇袭。不是正面强攻,而是水源投毒——不是致命毒药,而是泻药。一夜之间,三百守军和两千民夫上吐下泻,粮草转运瘫痪三日。
与此同时,北麓运粮道上,连续三支小队遭遇滚木礌石袭击,损失不大,但人人自危,行军速度骤降。
荆十一的游击战术,在莽山外围重新激活。
兀良合台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他的两万大军撒进莽山,就像撒进大海,根本摸不着靖难军的影子,却被无处不在的袭扰搞得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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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龙潜谷后山秘洞。
叶飞羽正在与翟墨林商议下一步对策,巽三匆匆闯入。
“司马,扩廓帖木儿求见。”
叶飞羽抬眸。
片刻后,扩廓走进来,身后跟着巴根——那个右腿微跛的蒙古伤兵。
“叶飞羽。”扩廓直呼其名,没有尊称,“我来还你三个月之约。”
叶飞羽静静看着他。
“不用三个月了。”扩廓说,“我现在就给你答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降。不是降给你叶飞羽,是降给你那个……给流民孩子取名的莽山。”
巴根在他身后,默默跪下。
叶飞羽沉默良久,起身,走到扩廓面前。
“不跪。”他说,“在这里,不必跪任何人。”
扩廓怔住。
叶飞羽伸出手:“扩廓将军,欢迎你走进来。”
两只手,一汉一蒙,握在一起。
洞外,莽山的风正穿过山谷,带着初春的湿润和隐约的雷声。
惊蛰已过,春雷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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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圣元军推进至龙潜谷外围五里。
兀良合台终于看到了靖难军的主力——约三千人,据守在谷口临时筑起的土垒后,旗帜猎猎。
“终于肯露头了。”他冷笑,下令进攻。
但靖难军一触即溃,丢下几具尸体和一堆破烂军旗,迅速撤入谷中。
兀良合台愈发谨慎,命前锋不得追击,原地扎营。
当夜,营地遇袭。不是正面,而是后方。约两百名骑兵突然从山林中杀出,直扑辎重营。等圣元军反应过来,骑兵已扬长而去,只留下燃烧的粮车和遍地的尸体。
天亮后清点,损失不大,但士气受挫。
更让兀良合台心惊的是:那些骑兵的战术,分明是蒙古人的打法。
“难道是扩廓的旧部?”副将惊疑。
兀良合台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个被俘的蒙古名将,想起断魂谷的惨败,想起叶飞羽至今留着扩廓不杀。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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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惊蛰后第十四天。
莽山的春天,终于来了。
山桃花开了,星星点点地缀在尚未返青的山坡上。溪水解冻,潺潺流过新垦又被放弃的田地。那些埋在地下的种子,有些已经悄悄发芽,从翻起的土块间探出嫩绿的芽尖。
后山秘洞中,叶飞羽收到杨妙真的最新密信:
“荆西主力已退守青崖寨,百姓安置妥当。豪绅武装与白莲教众追至寨外,被我伏兵杀退,斩首三百级。然圣元湖广行省主力已逼近,不日将合围。妹当死守,勿念。”
叶飞羽提笔回信,只写六个字:
“活着回来。等你。”
又收到林湘玉的密信,字迹潦草,写在撕下的衣襟上:
“已入蠡湖,寻得废弃渔村暂栖。李璮派船搜捕,三次擦肩而过。勿念。手套已缝好,待寄。”
叶飞羽握紧那片衣襟,久久不语。
扩廓走到他身边,望着洞外春光,忽然问:“那两个女子,是你什么人?”
叶飞羽没有回答。
扩廓也不再问。
他只是说:“我麾下旧部,还有三百余人愿意跟着我。他们都是被俘后,看到莽山怎么对待流民的。如果你想用,随时可以。”
叶飞羽转头看他。
“不急。”他说,“先用他们运粮、修路,让他们慢慢习惯。打仗的时候,自然会用。”
扩廓点头。
洞外,山桃花的香气随风飘入。
陈安不知从哪儿采来一小把野花,捧到叶飞羽面前,仰着脸说:“叶司马,给您!”
叶飞羽接过,轻轻闻了闻。
“很好看。”他说。
陈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远处,巴根坐在石头上,手里削着一根木棍,准备给陈安做一柄小木刀。
他答应过,要教这孩子保护他娘。
扩廓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草原上的春天。
想起儿子追着马蹄跑出很远的样子。
他转过头,望向洞外莽山连绵的轮廓。
这场战争,他不知道谁会赢。
但他知道,他已经选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