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荆西群山。
杨妙真勒住战马,回望身后蜿蜒的队伍。两千余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已在这莽莽群山中跋涉了整整六日。
“郡主,前面有条河。”斥候飞马来报,“水不深,可徒涉。对岸有片林子,适合扎营。”
杨妙真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渡河。她策马登上河边一处高坡,眯眼望向对岸的密林。
风吹过,林涛起伏,鸟雀惊飞。
“不对。”她忽然开口。
副将一愣:“郡主?”
“林中有埋伏。”杨妙真指向远处,“你们看,那片林子鸟雀飞起的方向不对。若是受惊,应该四散而逃,可那些鸟,只往两边飞,中间那片林子上空,一只鸟都没有。”
副将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是豪绅的人?还是圣元?”
“不管是谁,都是来堵咱们的。”杨妙真策马下坡,“传令:沿河下行五里,找浅滩渡河。让前锋五百人先过,在岸边列阵接应,主力再过。”
“是!”
队伍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沿着河岸向下游移动。
林中,三百余名埋伏的豪绅武装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义军渡河。为首的头目正纳闷,忽听后队方向杀声震天。
“不好!他们从下游渡河了!”
等他们匆匆赶去,杨妙真已率主力渡过一半,前锋五百人列阵岸边,严阵以待。豪绅武装本就是乌合之众,见义军早有准备,不敢强攻,胡乱放了几箭便溃散而去。
“郡主神机!”副将兴奋道。
杨妙真没有得意。她望着溃逃的豪绅武装,眉头微蹙。
“这些人,是来送死的。”她说。
“送死?”
“三百人,堵两千人,能堵住吗?”杨妙真摇头,“他们是来拖时间的。真正要命的,在后面。”
她望向远方山峦,目光沉沉。
“传令:加快行军。三天之内,必须进入莽山范围。”
---
三月二十三,莽山。
叶飞羽站在新修的了望塔上,望着北方天际。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杨郡主到了?”他问。
“还没。”巽三的声音,“但兴龙卫传来消息,她们已进入莽山外围,距龙潜谷约四十里。只是……”他顿了顿,“后面有尾巴。”
“多少人?”
“圣元追兵约两千,是哈里麻麾下的精锐。豪绅武装和白莲教众也跟了一些,约莫千余人。三股势力合起来,三千出头。”
叶飞羽沉默片刻。
“扩廓呢?”
“在谷口练兵。”
“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扩廓登上了望塔。
“杨妙真被困了。”叶飞羽开门见山,“距此四十里,身后有三千追兵。我需要你去接应。”
扩廓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他只是点头:“多少人?”
“你的旧部三百人,再加上荆十一的五百山地营。八百对三千,能打吗?”
扩廓望向北方山峦,目光锐利如鹰。
“不用打。”他说,“吓住就行。”
“吓住?”
“草原上围猎,狼群追猎物,最怕的不是猎物回头咬,而是突然冒出另一群狼。”扩廓转头看他,“我带八百人,在山梁上走一圈,让追兵看见我们的旗。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是不是埋伏,只知道杨妙真有接应。”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哈里麻那人,我打过交道。疑心重,胆子小。他不敢追。”
叶飞羽看着他,缓缓点头。
“去吧。”
扩廓转身,大步走下了望塔。
叶飞羽又望向北方。
妙真,再撑两日。
---
三月二十四,黄昏。
杨妙真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追兵越来越近了,最多明日午时,就会追上。
队伍已经疲惫不堪。连续八日行军,老弱妇孺占了近一半,能战者不足一千五百人。真打起来,胜算渺茫。
“郡主,要不咱们……”副将欲言又止。
“丢下百姓,轻装突围?”杨妙真替他说完。
副将低下头。
杨妙真没有斥责。她只是望着那些蜷缩在火堆边的老弱——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紧紧依偎着父母的孩童。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他们出来吗?”她忽然问。
副将摇头。
“因为他们信我。”杨妙真说,“他们本可以留在青崖寨,向豪绅求饶,向白莲教磕头。但他们选择了跟我走。因为他们信,跟着我,能活。”
她转身,看着副将:“若我把他们丢下,我还配让他们信吗?”
副将无言以对。
杨妙真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
远处山梁上,出现了点点火光。不是零散的,而是成行成列,在山脊上蜿蜒而行,如一条火龙。
“那是……”
“是我们的旗!”了望的斥候激动大喊,“是莽山的旗!”
杨妙真瞳孔微缩。
火光越来越近。八百人,在山梁上排成两列,火把如林,旗帜猎猎。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骑着一匹乌黑的战马,远远便勒住缰绳。
扩廓帖木儿。
他望着山下杨妙真的队伍,又望向远处追兵的方向,忽然抬手。
身后八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远处,追兵的篝火一阵骚动,片刻后,竟开始缓缓后退。
杨妙真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扩廓策马下山,在她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杨郡主。”他抱拳,“叶司马让我来接你。”
杨妙真望着他,忽然问:“你降了?”
“降了。”扩廓坦然。
“为什么?”
扩廓沉默片刻,望向她身后那些疲惫却依然紧紧相依的百姓。
“因为你们这儿,有人给流民孩子取名字。”他说。
杨妙真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是这八天来,她第一次笑。
---
三月二十六,龙潜谷后山秘洞。
叶飞羽站在洞口,望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队伍。两千余人,扶老携幼,风尘仆仆,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光——那是看到目的地后,终于放心的光。
队伍最前方,一匹枣红马上,杨妙真红衣猎猎。
她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她了。
隔着两百步的距离,两人谁都没有动。
然后杨妙真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叶飞羽也迈步,向她走去。
两人在洞口外十步处站定。
杨妙真脸上有风尘的痕迹,有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望着叶飞羽,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青崖寨的旗。”她说,“我一直带着。”
叶飞羽接过,展开。旗帜上有弹孔,有血迹,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那个“杨”字,依然清晰。
“人都在?”他问。
“都在。”杨妙真说,“一个都没丢。”
叶飞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杨妙真看见了。
她眼眶微红,却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进去歇着。”叶飞羽说,“粥已经熬好了。”
杨妙真点头,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时,她极轻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了。”
叶飞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洞内,陈安正蹲在角落里用小木刀戳着地面。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姐姐!”
巴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什么姐姐,叫杨将军!”
陈安吐吐舌头,规规矩矩站好:“杨将军好!”
杨妙真低头看着他,忽然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
“陈安!”男孩挺起小胸脯,“叶司马给我取的!安宁的安!”
杨妙真怔了怔,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名字。”她说。
起身时,她眼角余光扫过洞内角落——那里,一个瘦削的妇人正低头缝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正与她的目光对上。
林湘玉。
杨妙真脚步微顿。
林湘玉也怔了一下,随即起身,微微颔首。
“杨郡主。”
“林姑娘。”
短短两句,再无多言。
但洞内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陈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小脑袋里装满了问号。
巴根又拍了他一下:“走,跟我去搬柴。”
“为什么又是我搬柴……”
“因为你最小!”
两人吵吵嚷嚷地出去了。
洞内,叶飞羽走了进来。
他看看杨妙真,又看看林湘玉,最后在两人中间站定。
“都活着。”他说,“这就够了。”
杨妙真和林湘玉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叶飞羽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径自走到地图前。
“既然都回来了,那就说正事。”
---
三月二十七,中军临时议事。
荆十一、周猛、翟墨林、巽三、扩廓、杨妙真、林湘玉,围坐一圈。
叶飞羽站在地图前,开门见山:
“三线压力暂时缓解,但圣元不会善罢甘休。兀良合台后撤三十里,是在重整旗鼓。哈里麻的追兵虽然退了,但没走远,还在莽山外围游弋。李璮那边……”
他看向林湘玉。
林湘玉接话:“李璮已经自乱阵脚。他杀了十几个旧部,现在水寨里人心惶惶。我已经派人接触了那些被清洗者的旧部,愿意过来的,约有两百余人。”
“能带船过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林湘玉说,“他们还在等时机。”
叶飞羽点头,又看向杨妙真。
“荆西那边,还能拉出多少人?”
杨妙真沉吟:“青崖寨突围,带出来两千三百余人。其中能战者约一千五。但沿途有不少百姓跟着,现在总数超过三千。若休整半月,能战者可扩充至两千。”
“粮呢?”
“够吃一个月。”
叶飞羽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想过,圣元接下来会怎么打?”
众人陷入沉思。
扩廓缓缓开口:“如果我是兀良合台,我不会再分兵三线。我会集中兵力,先破一处。”
“哪一处?”
扩廓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图上。
“莽山。”他说,“因为你们所有的主心骨,都在这里。破了莽山,荆西和江淮自然瓦解。”
帐内寂静。
叶飞羽望着地图,久久不语。
许久,他开口:
“扩廓说得对。接下来,莽山就是决战之地。”
他转身,看向众人:
“但决战,不一定要等他们来打。我们可以先动手。”
“先动手?”周猛愣住。
叶飞羽手指点在莽山外围一处:
“兀良合台后撤三十里,退到了张家集。那里有他囤积的粮草,有他修整的营地。他以为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但我们偏不让他进。”
他看向荆十一和扩廓:
“你们继续袭扰粮道,但这次不只是断粮,要让他觉得,粮道随时可能彻底断绝。逼他分兵护粮,越分越多,主力就越弱。”
又看向杨妙真:
“你的人休整期间,派小股精锐出山,专打豪绅武装和白莲教的零散人马。不要恋战,打完就跑。让他们觉得,莽山周围全是咱们的人,随时随地可能冒出来。”
最后看向林湘玉:
“李璮那边,继续等。等他最乱的时候,把那两百人和船接过来。然后,让他在太湖里自顾不暇,没空来掺和莽山的事。”
林湘玉点头。
叶飞羽环视众人:
“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去准备。”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洞内只剩叶飞羽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杨妙真的声音响起:“湘玉的手套,缝得真好。”
叶飞羽肩头微顿。
林湘玉的声音也从另一侧传来:“妙真的旗,也补得真好。”
叶飞羽缓缓转身。
两人站在他面前,一个红衣,一个青衫,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们不是来问的。”杨妙真说。
“只是来告诉你。”林湘玉接道。
叶飞羽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说。
三人相对而立,洞外春光正好。
远处,陈安的童音隐约传来:“巴根大叔,你看我这柄刀,比你的还长!”
“放屁,明明我的长!”
“我的长!”
“我的!”
吵吵闹闹,生机勃勃。
叶飞羽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仗还要打。
人还要死。
但只要这些人还在,这些声音还在——
莽山,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