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莽山。
晨光透过云层,洒在龙潜谷新垦的田地上。那些被放弃又找回的土地,如今已泛起层层新绿——埋下的种子,自己发芽了。
陈安蹲在田埂边,小手托着腮,盯着那些嫩绿的秧苗发呆。
“看什么呢?”巴根拄着木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它们长。”陈安说,“昨天还没这么高,今天就高了。”
巴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秧苗确实长高了,嫩嫩的,绿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像不像你?”他忽然问。
陈安一愣:“像我?”
“你刚来的时候,也这么矮。”巴根比划了一下,“现在,长高了一点。”
陈安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秧苗,忽然笑了。
“那我也在生根吗?”
巴根想了想,点点头。
“在生。”他说,“莽山的土,养人。”
不远处,陈氏正在窝棚前晾衣裳。听见儿子和那个蒙古伤兵的对话,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莽山两个月了。
丈夫死了,家没了,她以为自己也会死。可现在,她有了窝棚,有了分到的地,有了每天能喝上的粥,还有了一个会傻笑着跟蒙古人讨论“生根”的儿子。
她抬头,望向远处山崖上那个披着旧棉袍的身影。
叶司马站在那里,望着北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有他在,莽山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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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后山秘洞。
叶飞羽站在地图前,杨妙真和林湘玉分列两侧。
这是她们抵达莽山后,第一次正式三人议事。
“兀良合台那边有新动静。”巽三汇报,“他后撤到张家集后,没有继续退,也没有再进。而是开始……筑城。”
“筑城?”翟墨林一愣。
“对。在张家集外围挖壕沟、立木栅,建起了一座简易的营城。看样子,是准备长期驻扎。”
叶飞羽眉头微蹙。
“他不急于进攻,说明在等什么。”他说。
扩廓开口:“等粮草,等援军,或者等李璮那边出结果。”
“李璮。”叶飞羽看向林湘玉。
林湘玉点头:“我正要汇报这事。李璮那边,确实有动静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案上。
“三天前,李璮杀了最后一批红袄军旧部,共十七人。理由是‘通匪’——所谓的匪,就是我们。杀完之后,他派人给圣元江阴水师送了一封信,表示‘愿献水寨,助剿莽山’。”
“圣元那边回应了吗?”
“还没有。”林湘玉摇头,“但据我们在江阴的探子回报,水师内部争议很大。有人说李璮反复无常,不可信;有人说正好借他之手,消耗莽山。”
叶飞羽沉吟片刻。
“那两百人呢?”
“已经联系上了。”林湘玉说,“李璮杀人,他们人人自危。昨晚,他们的头目派人偷偷来找我,问能不能提前接应。再等下去,怕李璮下一个杀的就是他们。”
“能带多少船?”
“大小船只约四十艘,能战者两百三十余人,家属老弱约四百。若全部接出来,需要至少十艘大船,往返三次。”
叶飞羽看向扩廓:“水路,你熟悉吗?”
扩廓摇头:“草原上长大的,不识水性。”
“我去。”杨妙真忽然开口。
叶飞羽看向她。
“你刚突围出来,还没休整……”
“休整好了。”杨妙真打断他,“三千人,吃了一个月的粮,不能白吃。我带五百人,从陆路接应。湘玉的人在水上接,我的人在岸边接。李璮就算追出来,也两面受敌。”
叶飞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但有一条: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人没了,船和地盘都可以再夺。”
杨妙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跟我在青崖寨说的一模一样。”
叶飞羽也笑了笑,没说话。
林湘玉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开口:“那双手套,合手吗?”
叶飞羽一怔,转头看她。
林湘玉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合手。”他说。
林湘玉点点头,不再说话。
杨妙真看看她,又看看叶飞羽,忽然转身往外走。
“我去点兵。”
她走得很快,红衣一闪,便消失在洞口。
洞内,只剩叶飞羽和林湘玉。
沉默了片刻,林湘玉也转身。
“我也去准备。”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妙真的旗,是我见过补得最好的。”
说完,她也走了。
叶飞羽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洞外,陈安的童音隐约传来:“巴根大叔,你说我什么时候能长到像叶司马那么高?”
“再吃十年饭。”
“十年那么久?”
“久什么久,老子吃了几十年,也没长成叶司马那样。”
“那你怎么长的?”
“……吃得多。”
叶飞羽听着,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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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夜。
太湖之滨,芦苇深处。
林湘玉蜷缩在船舱里,就着微弱的烛光,最后一次核对接应路线。舱外,水波轻拍船身,芦苇沙沙作响,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姑娘,他们来了。”联络员低声道。
林湘玉吹灭蜡烛,钻出船舱。
夜色中,十几条小船正从芦苇深处缓缓驶出,无声无息,如幽灵般。船上的人没有点火把,只用竹竿轻轻点水,控制着方向。
为首那艘船上,一个精瘦的汉子朝她抱拳。
“林姑娘,俺们来了。”
林湘玉点头:“都到齐了?”
“两百三十七个能打的,四百一十二个老小,四十三条船。”汉子压低声音,“李璮那狗贼,昨晚又杀了两个兄弟。俺们再不走,早晚轮到自己。”
“你们的家当呢?”
“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汉子眼中闪过恨意,“不能留给那狗贼。”
林湘玉沉默片刻。
“好。跟我走。”
四十三条船,六百余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李璮的水寨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座空寨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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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莽山外围。
杨妙真伏在一块巨岩后,盯着下方谷道。五百精锐散落在山林间,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按照计划,林湘玉的人会在今夜子时,将船队带到这条谷道尽头的浅滩。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小路,直通莽山腹地。杨妙真的人在这里接应,防止李璮的追兵。
但问题是——李璮会追吗?
“郡主,有动静。”斥候低声道。
杨妙真眯眼望去。
谷道尽头,点点火光出现。不是船队的火把,而是骑兵的火把——至少两百骑,正沿着谷道疾驰而来。
李璮追上来了。
杨妙真没有慌。她盯着那些骑兵,计算着距离、速度、地形。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放箭!”
第一轮箭雨从山林中飞出,李璮的追兵猝不及防,当场倒下二十余人。战马惊嘶,队形大乱。
“有埋伏!”
“撤!快撤!”
但来不及了。杨妙真一马当先,从林中杀出,五百精锐紧随其后。刀光闪烁,喊杀震天。
李璮的追兵本就是乌合之众,被这一冲,顿时溃不成军。不到一炷香,便丢下五十余具尸体,仓皇逃窜。
杨妙真勒住战马,望着逃敌的背影,缓缓收刀。
“传令:打扫战场,接应船队。”
半个时辰后,林湘玉的船队抵达浅滩。六百余人,扶老携幼,从船上鱼贯而下。
那精瘦汉子踏上岸,望着满地的敌军尸体,又望向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红衣女子,忽然跪了下来。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身后,四百余老小跪倒一片。
杨妙真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
“起来。”她说,“在莽山,不必跪任何人。”
汉子怔住,眼眶微红。
林湘玉从船上下来,走到杨妙真身边,望着这一幕。
“你救的。”她说。
杨妙真摇头:“咱们一起救的。”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惺惺相惜,也有些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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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龙潜谷后山。
新来的六百余人被安置在西坡新搭的窝棚区。翟墨林带着工匠连夜赶制农具,荆十一调拨了一批粮食,巴根带着几个蒙古伤兵帮忙搭建窝棚。
陈安蹲在一旁看着,忽然拉拉巴根的衣角。
“巴根大叔,他们也是来生根的吗?”
巴根低头看他。
“对。”他说,“都是来生根的。”
“那莽山会不会装不下?”
巴根想了想,指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你看那些山,大不大?”
陈安点头。
“那些山,都是莽山。”巴根说,“装得下很多人。”
陈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忽然,他看见一个瘦削的妇人抱着婴儿,站在新搭的窝棚前,茫然四顾。那眼神,和他刚来莽山时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朝那妇人走去。
“婶婶。”他仰头说,“您别怕。这里会给分地,会给粥喝,还有叶司马教认字。”
妇人低头看着他,怔怔的。
“您儿子多大?”陈安指着她怀里的婴儿。
“刚……刚满一岁。”
陈安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那他也能生根。巴根大叔说的。”
妇人眼眶忽然红了。
远处,陈氏望着儿子,嘴角浮起笑意。
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但她知道,莽山,已经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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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叶飞羽站在地图前。
杨妙真、林湘玉、扩廓、荆十一、周猛、翟墨林、巽三围坐四周。
“李璮那边,短时间不会再有威胁。”林湘玉汇报,“他追兵被打退,水寨又空了三分之一,现在自顾不暇。”
“豪绅和白莲呢?”叶飞羽问。
杨妙真接话:“还在互相咬。昨天又火并了一场,死了二十几个。哈里麻弹压不住,气得跳脚。”
叶飞羽点头,目光落在张家集的方向。
“兀良合台的城,筑得怎么样了?”
“快完工了。”巽三说,“壕沟、木栅、箭塔,样样俱全。看这架势,他是打定主意要跟咱们耗下去。”
“耗下去……”叶飞羽沉吟。
扩廓忽然开口:“耗,对咱们有利。”
众人看向他。
“莽山有地,有人,有粮。”扩廓说,“耗一年,人就更多,地就更肥。兀良合台耗一年,朝廷催他,军士怨他,粮草拖死他。”
他顿了顿:“耗下去,他输。”
帐内寂静。
叶飞羽望着他,缓缓点头。
“扩廓说得对。现在急的不是我们,是他。”
他走到帐口,望向洞外春光。
田地里,新来的流民正在学习耕地。老手教新手,山民带外乡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陈安蹲在田埂边,用那柄小木刀戳着泥土,嘴里念念有词。
巴根坐在他旁边,削着第三柄刀——这次是给小婴儿的。
杨妙真和林湘玉不知何时也走到洞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田地。
叶飞羽看着她们,又看向那些正在生根的人们。
仗,还没打完。
但莽山,已经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