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阁…
女娲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玉石座椅上,姿态依旧如同最完美的神像,冰冷、高贵、不容亵渎。
姜真祖没有坐在女娲身边。
他斜倚在不远处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光滑的琴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光幕上,但看的却不是王珍珍,而是她周遭那片寻常人无法察觉的空间波动,那是白心媚布下的迷阵。
看着王珍珍一次次走过相同的路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化作一种带着怜悯的了然。
他的另一只手,食指的指腹正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唇,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白心媚静静地侍立在女娲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目光恭敬地垂落在地面上。
只有在女娲或姜真祖看不到的角度,她那双妩媚的眼眸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挣扎和忧色。
“将臣。”
女娲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光幕中那个彷徨的身影:“你不是说她很善良吗?能为在乎的人豁出一切。”
“那么,和她关系最好的是谁?”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物品的关联属性,听不出多少情绪,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姜真祖摩挲嘴唇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过脸,看向女娲完美的侧影,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温和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女娲耳中:“前世嘛…是昭曦那丫头,形影不离的。”
“今生嘛…”
他顿了顿,像是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名字背后鲜活的生命:“马小玲和毛悦悦,都跟她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那就把昭曦拉进去。”
女娲终于将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转向姜真祖。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神灵决定棋子命运的笃定:“我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这句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毛悦悦的不死特性,只是她赌局中一个可以利用已知的参数。
白心媚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迅速抬起眼帘,看向姜真祖,眼神里带着请示,也有紧张。
她深知毛悦悦对真祖而言绝非普通的观察样本或棋子,那份特殊的维护,连她这个五色使者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姜真祖迎上白心媚的目光,又看了看女娲那副此事已定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轻轻地、幅度很小地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随即,他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像是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无奈。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同意晚饭多加一道菜:“好啊。你想赌什么?”
他走回钢琴边,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
女娲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她清晰缓慢地说出赌注,每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玉盘:“赌,王珍珍会不会因为自保,而选择牺牲毛悦悦。”
钢琴前,姜真祖修长的手指已然按在了黑白琴键上。
闻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磁性,没有看女娲,指尖流淌出略带忧郁的音符。
“女娲。”
他的声音混在琴音里,显得格外温和:“你会输的。”
琴声潺潺,并未因他的话语中断,反而更添了几分笃定的韵律。
女娲的唇角抿紧了些,显然并不喜欢他这种预知了结局的笃定。她正要开口,侍立在一旁的白心媚忽然上前一步,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恭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主人,白狐有一件事,想请求主人。”
“说。”女娲的目光转向她,带着神只聆听信徒祷告般的淡漠。
白心媚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真切的哀求:“如果…如果主人真的决定要灭世,可不可以…留下三个人不死?”
“三个人?”女娲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具体的数字感到些许意外,但更多的是冰冷的不解:“哪三个?”
“是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一个老人。”
白心媚急急地说,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套装的裙摆:“他们是…是我的家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家人?”
女娲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毫无温度,近乎讥诮的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弯着腰的白心媚:“九尾狐,以色相迷惑纣王,致使纣王昏庸无道,江山倾覆,生灵涂炭。”
“这段往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的目光能剖开白心媚精心维持的完美皮囊,直刺其狐妖本质与曾经罪孽。
白心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腰弯得更低,几乎不敢直视女娲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朱永福与纣王不同,想诉说平凡生活的温暖,但在女娲洞悉一切、冰冷失望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喉间逸出压抑的哽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姜真祖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白心媚身边,并未触碰她:“先别急。赌局还没开始,结果也未可知。”
他望向女娲,眼神里带着劝解:“要对人类多一点点信心,他们有时会做出让我们意想不到的选择。”
说完,他对白心媚微微颔首,语气恢复平常:“去吧,按女娲的意思,把毛悦悦也拉入那个末世。”
白心媚抬起脸,看了看姜真祖,又畏惧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娲,终究是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真祖。”
她努力维持着仪态,去执行她的任务。
待白心媚离开,女娲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笼罩着寒霜。
她气白心媚身为五色使者,监察人间情爱,自己却深陷其中。更气将臣那副好像人类真有无限可能的态度。
抿着唇,下颚线绷得有些紧,周身的气压低得让灯似乎都黯淡了些。
姜真祖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只款式简约却价值不菲的手表,晚上八点整。
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八点了。”
他走到电视屏幕前,拿起遥控器,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对女娲说:“你最近追的那部《真情》,今晚好像演到关键剧情了吧?”
“阿海是不是要跟阿红表白了?”
他故意把剧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尽管他可能根本没仔细看过。
女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姜真祖,转而望向窗外夜景,声音硬邦邦的:“我累了,不想看。”
姜真祖背对着她,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他当然看得出她那点细微的不自在。
这位大地之母,在学习做人、观察人性的过程中。似乎不经意间,也对人间这些缠绵悱恻、家长里短的故事,产生了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好奇投入。
他没有拆穿她这点可爱的小别扭,从善如流地放下遥控器,体贴地说:“那好,你休息休息。”
“我出去逛逛。”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西装的袖口,动作优雅从容。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仍伫立在窗前的女娲。
她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孤寂。
姜真祖眼神微软,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Forget it bar…
夜晚的Forget it bar招牌闪着暖黄色的光,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像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姜真祖并没有开车,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百合那般浓烈招摇,而是几支清雅的白色郁金香,搭配着几缕翠绿的银叶菊,用淡紫色的绵纸简单包裹,显得低调用心。
他推开酒吧的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酒吧里灯光昏暗柔和,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低声交谈。
吧台后面,马叮当正在擦拭一个晶莹剔透的威士忌杯,听到铃声,她抬眼望来。
今晚的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丝绒长裙,外面随意罩了开衫,长卷发松松地拢在一侧,露出优美的脖颈锁骨。
看到姜真祖,尤其是他手里那束花,她擦拭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稀客啊。”
马叮当放下杯子和擦布,双臂交叠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精致的锁骨和裙领下的风光若隐若现。
她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她慵懒又略带挑衅的调子:“真祖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小酒吧?”
“还带着…花?”
她的目光落在郁金香上,挑了挑眉:“该不会是哪个红颜知己不要,顺手拿来借花献佛的吧?”
姜真祖走到吧台前,将那束郁金香轻轻放在光滑的台面上,正好在她手边。
花香清淡,混着酒吧里原有的酒香和木质调香气。
他拉开高脚凳坐下,姿态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眼眸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路过来看看。”
他温声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些:“花是刚买的,觉得…很衬你。”
没有说送你,但将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的目光掠过她开衫下柔滑的丝绒裙面,又回到她映着暖光的眼眸:“白色郁金香,寓意纯洁的恋情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觉得…很有意思。”
马叮当因他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几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柔软的花瓣。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好像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少来。”
她再抬眼时,已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带上了点讥诮:“僵尸真祖跟我谈花的寓意?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文艺了?”
转身从身后的酒架上取下一瓶他常喝的酒,熟练地为他斟了一小杯,推到他面前:“喝你的酒吧,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姜真祖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马叮当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姜真祖若无其事地握住冰凉的杯壁。
他没有喝,只是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当。”
他唤她,声音低沉格外清晰:“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至亲和朋友之间做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会伤害甚至牺牲另一个,你会怎么做?”
马叮当正在为自己倒酒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头,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女娲又给你出难题了?”
“还是…”她眼神一凛:“你们要对小玲她们做什么?”
“不是小玲。”姜真祖摇摇头,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只是一个假设,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眼神真诚,带着一种近乎请教的态度。
他知道,在人情世故、爱恨抉择上,马叮当远比他要懂得多,也深刻得多。
马叮当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端倪,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她放下杯子,眼神有些飘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声音也低沉下来:“我不知道。”
“这种选择,没落到自己头上,说什么都是轻巧的。”
“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姜真祖:“如果是我马叮当在乎的人,我绝不会用牺牲其中一个去保全另一个这种蠢办法。”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两个都保住。哪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哪怕最后的结果是把自己填进去。”
姜真祖静静地听着,眸色深深,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这就是马叮当,看似慵懒不羁,实则重情重义,骨子里有种不惜一切的烈性。
这份烈性,当年曾深深吸引了他。
“很像是你会做的事。”
他最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欣赏,带着怀念,也带着温柔:“不惜代价,也要护住想护的人。”
“不然呢?”
马叮当斜睨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难道像某些人一样,明明有能力,却总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最后让所有人都痛苦?”
这话隐隐指向了过去的他,也指向了现在的况天佑,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姜真祖被她噎得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他拿起酒杯,向她示意。
马叮当也端起杯子,两人隔着吧台,轻轻碰了一下杯。
酒杯放下,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却并不尴尬。
“这花。”
马叮当忽然开口,手指又碰了碰郁金香娇嫩的花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目光却没有看他:“…我收下了。”
“不过下次别买了,浪费钱。”
“我这儿又不缺装饰。”
姜真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程度的接受。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暖阳化开了寒冰,轻声应道:“好。”
“下次…带点别的。”
至于带什么,他没说。
马叮当也没问。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无需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