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某私人会所。
林国栋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续了三次水,淡得快没味了。他不停地看表,眉头皱成个疙瘩。
门终于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国柱,林国栋的大哥,燕京某部委的正厅级官员,这次回省城“探亲”。
“大哥。”林国栋站起来。
林国柱点点头,在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眉:“这茶不行。”
林国栋忍着气:“临时找的地方,将就喝。”
林国柱放下茶杯,看着林国栋:“老二,你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开口:“大哥,我要动赵育良。”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国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说话。
林国栋继续说:“证据已经齐了,曹老那边也点了头。上面说,在可控范围内可以动他。”
“老二,你知道赵育良背后有多少人吗?”
“知道。但他犯的事,够判他三回。”
“老二,你这些年,进步不小。以前这种话,你是不敢说的。”
林国栋没接话。
林国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国栋:“老二,你是不是一直对我有意见?”
林国栋愣了一下。
“觉得我自私,不帮兄弟。觉得我占了老父亲的人脉,一点没分给你们。觉得我上次没帮你扶正,对不起你。”
林国栋被说中心事,脸色变了变。
林国柱走回桌边,坐下,叹了口气:“老二,你知道我为什么去燕京吗?”
林国栋摇头。
“因为我不想留在省城,不想跟赵育良那样的人打交道。你以为老父亲留下的人脉,是好东西?那是债!今天你用了,明天就得还!我这些年,不帮这个不帮那个,就是因为不想欠人情。欠了,就还不清。”
林国栋沉默了。
“老二,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警察。但有些事,你不懂。你以为动赵育良,就是抓个人?没那么简单。他背后那摊子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曹老也说了,可控范围内动他,不能大面积。”
林国柱点点头:“曹向前是个明白人。他说的可控,就是让你只动赵育良本人,最多动他几个核心。其他的,别碰。”
“我明白。”
“但这件事,既然你跟我说了,我给你指一条路。”
“大哥请说。”
林国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先从赵文广查起。”
“赵文广?他不是才当副厅长吗?”
林国柱放下茶杯:“就是因为他才当副厅长,才好查。他在县城当书记那几年,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跟四川帮的那个龙四海,搞的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夜总会,还什么皇帝套餐,里面多少卖淫嫖娼的事,他赵文广有多少股份在里面?”
“据说有一个小姐,长期被他包养在山庄里,专门伺候他。这事,你让人去查,一查一个准。”
林国栋点头:“还有吗?”
“还有万花地产的万子良,赵文广在县城的时候,万花地产拿了多少地?那些地是怎么批的?中间有多少利益输送?你把这些查清楚了,赵文广就跑不了。”
林国栋听得手心冒汗。
林国柱看着他:“赵文广倒了,赵育良还能稳得住?他一急,就会出错。一出错,你的机会就来了。”
“大哥,这些事,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说了有用吗?以前你没资格动他。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曹向前支持,有上面点头,时机到了。”
林国栋看着大哥,第一次觉得,这个不粘锅的大哥,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林国柱站起来,拍拍林国栋的肩膀:“老二,记住,当官和当警察不一样。当警察,抓坏人就行。当官,要算账。算利益的账,算人情的账,算时机的账。算错了,满盘皆输。”
林国栋站起来:“大哥,谢谢你。”
林国柱摇摇头:“谢什么,咱们是兄弟。虽然我这些年没帮过你,但你是我弟弟,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说完,林国柱推门走了。
林国栋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那壶已经凉透的茶。
想起小时候,大哥读书好,老父亲总夸。他和老三读书不行,老父亲就说“你们两个,以后跟着大哥混就行”。后来大哥考上大学,去了燕京,一年回来一次,话越来越少。
老人有句话说得对:最是无情读书人。
但今天,这个读书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省公安厅。
林国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材料。他看了整整一上午,越看越心惊。
赵文广在县城那几年,批了多少地,签了多少合同,跟多少商人称兄道弟。龙四海的夜总会,万子良的地产项目,还有几个矿山的承包权,全都有他的影子。
林国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老陈,你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刑警推门进来。老陈是林国栋的老部下,刑侦出身,办事稳妥。
“林厅,您找我?”
林国栋把材料推过去:“你看看这些。”
老陈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半,抬头看林国栋:“赵文广?”
林国栋点头:“能查吗?”
老陈想了想:“能查,但要小心。赵文广现在风头正劲,万一打草惊蛇……”
“所以让你去,悄悄查。先从龙四海查起。里面那些小姐,找几个愿意开口的。还有万子良那边,查他当年拿地的账目。”
老陈点头:“明白。林厅,给我半个月时间。”
林国栋摇头:“十天。最多十天。”
老陈愣了愣,然后点头:“行,十天就十天。”
老陈走了。林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十天。
十天之后,希望一切顺利。
御龙宫。
龙四海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瓶茅台,两个酒杯。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当官的。
“陈秘书,赵厅长那边怎么说?”龙四海给对面倒酒。
陈秘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龙老板,赵厅长说了,你最近低调点。省城那边有人盯着。”
龙四海脸色一变:“谁盯着?”
陈秘书摇头:“不清楚,反正有人。赵厅长让我转告你,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先停一停。等风头过了再说。”
“行,我明白。”
“龙老板,我走了。记住,低调。”
陈秘书走了。龙四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阿财,最近低调点。那些小姐,先送走一批。还有,让老吴他们别来了,避避风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龙四海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省城那边,到底谁在盯着?
省城赵家老宅。
赵文广坐在书房里,脸色很难看。他面前摆着几份文件,都是今天收到的消息。
龙四海那边被盯上了。
万子良那边被查账了,税务的人翻来翻去。
还有几个以前合作过的老板,都打电话来说,有人在打听当年的事。
赵文广手心开始冒汗。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赵文广推门进去,赵育良正坐在书桌前写字。写的是四个字——宁静致远。
“爸,”赵文广声音有点紧,“出事了。”
赵育良没抬头,继续写:“什么事?”
赵文广把情况说了一遍。赵育良听完,慢慢放下笔,看着写好的字。
“文广,你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赵文广愣了愣。
赵育良站起来,走到窗边:“宁静致远——心里要静,才能看得远。你现在慌什么?”
“爸,可是他们查得很紧……”
“查得紧,说明他们还没证据。有证据的话,早就抓人了。现在只是敲山震虎,想让你自己乱。”
赵文广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赵育良走回书桌,把写好的字卷起来,递给赵文广:“拿去,挂在办公室。每天看着,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文广接过字,点点头。
“文广,记住,只要咱们不乱,他们就动不了咱们。”
赵文广走了。
赵育良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但很冷。
赵育良想起很多年前,老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育良,当官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光宗耀祖。走错了,万劫不复。”
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老父亲太保守。
现在他老了,才明白老父亲的话有多重。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