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元月的燕京,朔风凛冽,呵气成霜。元旦假期的首日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却意外地没有落雪,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清爽。
祁同伟没有如往常般埋首案牍,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款式简洁的羊绒围巾,身姿挺拔地站在首都机场国内到达的出口处。
他难得的闲暇与平和,与周遭行色匆匆的旅客形成了鲜明对比,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眸在扫视人流时,依旧带着惯有的审度与敏锐。
当那道熟悉而靓丽的身影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出现在视野中时,祁同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抹真切而温暖的笑意。梁露也看见了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像冲破云层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同伟!”她的声音带着雀跃,脸颊因为寒冷和兴奋泛着红晕,“你真的来接我啦!我还以为你又要被哪个紧急会议叫走了呢!”
祁同伟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指,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和宠溺:“答应了你的事,怎么会食言?这几天,天塌下来也不管,专心陪你。”
梁露闻言,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毫不避讳地挽住他的胳膊,将半个身子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
“这还差不多!你可不知道,听说你元旦不在汉东加班,而是呆在燕京,我立刻就去买了最早的机票!汉东大学那边期末事情一堆,我都推给同事了!”
祁同伟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一丝歉疚。自从去年六月梁露从汉东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选择留校在法学系任教后,两人虽然同在汉东,但他在京州,她在省城,各自忙碌。
他肩负京州反腐扫黑的千钧重担,她则要适应新的教师身份和教学任务,聚少离多是常态。这次元旦假期,他力排众议,坚决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工作会议,正是想好好弥补一下这位一直默默支持他的恋人。
“辛苦了。”他低声说,话语简单,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车子驶离机场,融入元旦假期略显稀疏的车流。祁同伟没有带梁露去那些高档的酒店或餐厅,而是径直来到了他在后海附近的一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这院子是他通过特殊渠道购置的,平时有专人打理,极为私密,是他在这座权力中心城市里难得的避风港。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院内虽值隆冬,几株老石榴树和海棠枝干遒劲,也别有一番韵味。温暖的室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这里真好,”梁露放下行李,好奇地打量着这处雅致幽静的院落,“比住酒店自在多了。”
“这几天,这里就是我们的家。”祁同伟微笑着,亲自给她沏了杯热茶。
假期的第一天下午,两人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样,携手走进了故宫博物院。高大的红墙,金灿灿的琉璃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依旧彰显着昔日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他们沿着中轴线缓缓而行,走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穿过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
梁露兴致勃勃,不时指着一些精美的建筑构件或陈列的文物发出赞叹。而祁同伟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宝座、玉玺,扫过那些记录着王朝兴衰的史册典籍,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在坤宁宫后一处相对僻静的廊下,祁同伟停下脚步,望着庭院中积雪未化的地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露露,你看这紫禁城,殿宇万千,曾经是何等的辉煌鼎盛。可最终,大明还是亡了,亡在了关外崛起的满清手里。”
梁露依偎在他身边,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安静地听着。
“很多人都说明朝亡于流寇,亡于天灾,亡于崇祯皇帝的多疑刚愎。”
祁同伟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但这些,或许都只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是王朝末年的政治腐败、党争内耗、土地兼并、民不聊生!是统治阶层的集体堕落和无能!当一个政权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失去了民心,失去了革新自救的能力,那么无论它曾经多么强大,覆灭都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一段血与火交织的历史:
“明朝的灭亡,不仅仅是一个朝代的更迭。它是我大夏历史的一场浩劫,是文明的一次巨大倒退!
满清入关,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禁锢和奴役!他们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大搞文字狱,禁锢思想,闭关锁国,将大夏原本领先世界的科技、文化、经济成果视若无物,甚至肆意破坏!而与此同时,外域却正在经历工业革命,飞速发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惜:
“更可悲的是,满清统治者为了维持他们骄奢淫逸的生活,为了换取外域的枪炮巩固统治,将我大夏积累了数千年的财富,将无数珍贵的资源,如同泥沙般廉价地输送给列强!用我大夏的民脂民膏,去滋养那些虎视眈眈的侵略者!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可以说,近代大夏的积贫积弱、落后挨打,其祸根,在明末清初就已经种下了!”
梁露被祁同伟这番宏大的历史叙事和深刻洞察深深震撼了。她所学的是法律,关注的是条文和个案正义,很少从如此宏观的历史维度去思考问题。
此刻,听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用沉痛而有力的声音剖析王朝兴衰、民族命运,她只觉得心潮澎湃,看向祁同伟的目光中,除了爱恋,更多了浓浓的钦佩与崇拜。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要给他支持,也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
从故宫神武门出来,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祁同伟没有选择坐车,而是牵着梁露的手,步行上了景山。站在万春亭上,俯瞰脚下那片气势恢宏、如今已归于沉寂的紫禁城建筑群,祁同伟久久不语。
暮色渐合,寒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松开梁露的手,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向紫禁城的方向,也就是当年崇祯皇帝自缢的那棵歪脖子树大致所在的方位,缓缓地、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梁露站在他身后,屏息静气。她看到祁同伟弯腰时那无比肃穆的侧脸,看到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悲悯,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她知道,他这不是简单的游客行为,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历史的敬畏,对一段悲剧命运的凭吊,更是一种以汉家后辈身份进行的、带有某种仪式感的祭奠。
“走吧。”鞠完躬,祁同伟转过身,脸上的沉重已然散去,恢复了平静。他拉起梁露的手,“天快黑了,我们下山。”
假期的第二天,他们去了八达岭长城。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极目远眺,群山起伏,长城如巨龙般蜿蜒盘旋,气势磅礴。寒风如刀,却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露露,你看,”祁同伟指着脚下这伟大的奇迹,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感慨,
“这就是我们民族的脊梁!是古代劳动人民用血汗和智慧铸就的丰碑!它不仅仅是一道军事防线,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坚韧不拔,众志成城,抵御外侮!”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道:“站在这长城之上,你仿佛能听到古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能感受到那些戍边将士保家卫国的豪情。
我们大夏民族,之所以能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就是因为有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和伟力!人民,才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
梁露被他的情绪感染,也觉豪情满怀。她望着祁同伟在猎猎风中显得愈发高大的身影,只觉得他与这雄伟的长城、与这壮丽的山河融为了一体。他不仅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官员,更是一个胸怀家国、心有丘壑的真豪杰!
这时,祁同伟忽然朗声吟诵起来,声音在群山中回荡,带着一股冲破云霄的朝气: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正是教员的《清平乐·六盘山》。梁露也熟悉这首词,被他激昂的情绪带动,忍不住也跟着他一起,大声地吟诵起来: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两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在古老的长城上飘荡,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昂扬的斗志。
这一刻,什么官场倾轧,什么阴谋算计,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个年轻人,在这象征着民族精神的伟大遗迹上,抒发着胸中的抱负与激情。
三天的假期甜蜜而短暂。游览、品尝美食、在温暖的四合院里依偎着看书聊天……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祁同伟对梁露说:“露露,晚上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呀?”梁露好奇地问。
“我爷爷。”祁同伟笑了笑,“他听说你来了,想见见你。”
梁露顿时紧张起来:“啊?祁……祁爷爷?就是那位……我,我什么都没准备,要不要去买点礼物?”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祁同伟笑着安抚她:“不用紧张,我爷爷很随和的。他早就知道你了,就是想一起吃个家常便饭。”
话虽如此,当车子驶入戒备森严的军阁大院,停在一栋古朴幽静的二层独栋小洋楼前时,梁露的心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
她挽着祁同伟的手臂,手心都有些出汗,指尖微微发凉。冬夜的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穆之感。小楼外观朴素,红砖墙面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唯有门口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门灯,透出几分家的温馨。
祁胜利亲自站在门廊下等候。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常正装,布料挺括,虽已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
岁月在他鬓角染上了浓重的霜色,但腰杆依旧挺得如松柏般笔直,精神矍铄。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门灯下显得格外温和,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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