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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议政崔永庆第一个出列:

“王上!倭寇再恶,终是疥癣之疾;天兵入境,便是心腹大患!请殿下立斥此议,绝不可启此祸端!”

兵曹判书朴础紧跟而上,面色激动:

“今日许其以‘助剿’之名近我海岸,他日便可借口‘追剿残寇’深入内陆!届时,我水师何以自处?沿海州县,谁人可制?这岂是借兵,分明是引颈待戮!”

几位老臣涕泪横流:

“祖宗疆土,岂容外兵踏足?此议若成,我等死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李成桂的几个儿子也纷纷表态。

五子李芳硕最是激愤:

“父王!朱允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在耽罗立足未稳,却将手伸到我朝鲜腹地!儿臣愿领兵严守海岸,绝不教明舰一兵一卒踏上我国土!”

其他王子也多附和,言辞激烈,将大明此议直斥为包藏祸心。

在一片喧嚣反对声中,李芳远一直沉默着。

李成桂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芳远,此事由你而起,你如何说?”

殿内稍稍安静了些。

李芳远缓缓出列站定:

“父王,诸位大人,大明高阳郡王遇刺,险些殒命海外。如今皇太孙借口‘倭寇借道朝鲜’,提出‘助剿’,已是先礼后兵。

我等若断然拒绝,在他眼中是何意味?是心虚?是包庇?还是本就与我等有关?届时,镇海号上的巨炮,便有了现成的目标——‘清剿庇护刺客之邦’。”

李芳硕忍不住驳斥:“二兄此言,岂非与虎谋皮?”

“的确是与虎谋皮。”李芳远毫不回避地看向他,

“但至少,皮还在我们身上。若等虎饿极了自行来撕,那时连谈的余地都没有。”

他转向李成桂,躬身道:

“父王,儿臣以为,此事非但不能断然拒绝,反而应顺势接下。”

在众人惊怒交加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

“我朝可提出诸多条件。

只允许明军清剿几处危害最巨的倭寇巢穴;约定清剿期限为一个月,行动期间若波及我渔民,需照价赔偿;

所获倭寇赃物,按比例与我朝分成;要求大明在后续贸易中,给予更多优惠份额;恳请其援助一批火炮、战船。”

李芳远一口气说完七八项条件,殿内早已鸦雀无声,没人相信明朝会这么讲道理。

李成桂靠在御座上,良久问道:

“芳远,你所提诸条,是否能写入国书,与大明商议?”

李芳远答道:

“儿臣以为可以一试。我朝如此恭顺,他若恃强凌弱,有何面目自称天下共主?他若不肯答应这些条件,我就名正言顺拒绝他助剿!”

李成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起草回复文书吧。态度要恭谨,将我朝之虑婉转陈明,看看那位皇太孙,究竟肯让到哪一步。都退下吧。芳远留下。”

群臣神色各异地退去,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成桂盯着李芳远:“你老实告诉为父,你真不怕引狼入室?”

李芳远沉默片刻,低声道:“狼已经守在门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七日后,李芳远再抵耽罗求见。

他将拟好的条件逐一陈明,便垂手静立,等待回应。

朱允熥不假思索说道:"尔父子的忠心,孤知道了。所请皆准。“

李芳远心中的惊涛骇浪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设想过对方会驳斥,会讨价还价,甚至会以势压人,迫使朝鲜接受更苛刻的条件,唯独没料到,会是全盘接受。

朱允熥端坐案后,宽和地笑着:

“靖安君思虑周详,所提诸条,合情合理。既为同心剿倭,抚恤百姓、厘清权责本是应有之义。

赃物分成、贸易优惠、乃至火器战船之请……嗯,皇祖常教导,抚藩应以诚信。此事便依贵国所请。”

这话说得平和,却砸得李芳远头晕眼花。

太痛快了。痛快得近乎敷衍,仿佛他精心斟酌的条款,在对方眼中无足轻重。

这背后代表的,究竟是对方胸襟气度大到远超想象?还是根本没当真?

李芳远背上沁出一层细汗。

事已至此,他连一丝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难道能说,“殿下,方才条款臣思虑不周,能否再议?”

那无异于自打耳光,更是将朝鲜置于反复无常、戏弄天朝的可笑境地。

除了将这颗不知是甘是苦的果子生生吞下,李芳远早已别无选择。

“殿下…宽宏,臣…代我朝鲜百姓,叩谢天恩。”

李芳远再次深深下拜,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情是何等苦涩。

“靖安君请起。”朱允熥虚扶一下,

“细节条款,可由双方属官逐条拟定文书,用印为凭。孤即日便下令水师准备,只待文书一定,便可依约开赴指定海域,清剿倭患。”

“是,臣即刻回报王上,尽快遣员与天使接洽文书细则。”李芳远应道。

接下来的对话,便多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与保证。

李芳远勉强应付着,只觉得这耽罗王邸内的空气,都透着一种令他不安的诡异。

直到告辞退出,踏上船只,海风一吹,他才感到浑身虚脱。

汉阳,景福宫。

“他……全都应了?”李成桂听完李芳远的详细禀报,嘴巴张得大大的。

“是,父王。儿臣所提诸款,皇太孙无一驳回,尽数允诺,且答应可立文书为据。”李芳远低声道。

领议政崔永庆、兵曹判书朴础等几位重臣,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难以置信。

“这……”朴础张了张嘴,

“岂有如此便宜之事?明人狡黠,昔日元廷亦曾以助剿为名行侵吞之实…明廷竟连赃物分成、损坏赔偿此等细末都一口答应?”

崔永庆更加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明人此番非为倭寇而来。其所应诸事越是爽利,所谋只怕越大。靖安君所提的这些条件,明人根本没准备履行!”

李芳远心中苦笑,崔永庆所言,正是他心中那隐隐的不安,可是箭已经射出去了。

他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无论明人真实意图为何,我朝已失了断然拒绝的先机与道义。此刻若再犹疑反复,更予其口实。”

他看向李成桂:

“如今之势,如同已知门外有虎,拒之则虎怒立至,开门迎之,尚可约定虎行范围,索要看管之资。饿虎已点头,我若反悔关门,恐其扑咬之势,更烈于最初啊。”

李成桂长长叹息一声。

“芳远,此事既由你始,便由你终。与明人接洽文书细则,由你全权负责。每条每款,务必字斟句酌,不留模糊两可之处。

尤其是期限、范围、赔偿标准、分成比例,还有他们承诺的火炮战船型号数量,必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儿臣遵命!”李芳远肃然领命。

李成桂语气更加沉重:

“即日起,沿海各道、各镇,尤其是约定助剿的几处海域,附近州县要暗加戒备。

水师轮替巡防不可松懈,但切记,万万不可与明军发生任何冲突。给本王把眼睛睁大,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臣等领旨!”崔永庆、朴础等人齐声应道。

退朝后,李成桂独坐殿中,望着空旷的大殿,喃喃自语:

“朱允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真是本王多虑了?难道你真的有这么好心?”

他摇摇头,将这个天真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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