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手在空中虚抬了抬:“既是皇祖传召,你便去吧。好生侍奉着,言语务必谨慎。”
“儿臣遵命。”朱允熥垂首应下,退出殿外,转身朝乾清宫西南阁行去。
他脚步如同踏在悬空的铁索上,七上八下,步步惊心。
皇祖父此刻召见,究竟要说什么?会是那件事么?
这念头刚一起来,他便觉得是莫大的僭越,慌忙按下,却又如水中浮木,按下去又冒了起来。几番思量,终究理不出半分头绪。
入得西暖阁,朱允熥依礼问安,而后垂手静立一旁,悄悄咽了咽口水,只静待御座上的声音响起。
朱元璋没绕圈子,径直开口:
“又是一年开春了。去年你主理的盐政改制,成效咱看在眼里;新钞推行,亦算稳妥。
前两日,五军都督府、兵部、工部,折子一个接一个,都伸手要钱,指望着印钞局多开几次机。”
他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运河淤塞,也该整治了,南京宫室衙署也该修葺一番,处处都要用钱。”
朱允熥躬身回道:
“回皇祖,增印宝钞并非不可,然须有度,绝不可滥印。此事…皇祖若问李景隆,他必定知晓详情。”
朱元璋嘿嘿嘿大笑:
“李景隆?咱可使唤不动他。那厮是你的人。你去同他商议,让印钞局的手,稍微松一松。一年之计在于春,各衙门都伸着手,正是用钱的时候。”
朱允熥原以为必是那石破天惊之事,不想竟是议钱。
他眼风极快地扫过御案后,只见皇祖面色红润,眉目舒展,与父亲忧虑的模样判若云泥。
他心下不由一叹。难怪祖父古稀之年仍精神矍铄,而父王……
看来心宽些,确能养人。
正神思飘忽间,吴瑾言掀帘而入,躬身禀道:“皇爷,中书舍人刘三吾并诸位考官,已在后殿候着了。”
朱允熥这才恍然记起,今年乃大比之年,正是会试选才之际。刘三吾任主考,至于副考、同考为谁,他一时倒未记全。
朱元璋“嗯”了一声,扬声道:“让那几个老秀才进来罢。”
话音落下,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者正是刘三吾,须发皆白,仪态端方;
其后跟着副考官张信,以及同考官戴彝、王俊华。
皆是洪武朝饱学敦厚之臣,且多有衡文取士的经历,堪为重任。
众人行礼拜见,朱元璋和颜悦色抬手,令他们起身,连带着看向朱允熥的目光,也格外缓和。
他不仅赐了座,还吩咐看茶,方才徐徐开口,语气是少见的商议口吻:
“诸位皆是学问渊博之士,今次国家开科取士,拔擢英才,你们拟了些什么题目?”
刘三吾再拜,方条理清晰地奏禀:
“回皇爷,臣等共拟三道大题。其一考经义,以《大学》‘明明德、亲民’为纲,验其于圣贤大道领悟之深浅;
其二考策论,问‘农桑水利之本’,观其经世济民之实学;
其三考诗赋,以‘金陵形胜’为题,察其文华词采与胸中丘壑。”
朱元璋听罢,微微颔首,嘉许了几句。
随即,他话锋一转,缓声道:“朕这儿,倒也想起一个题目。诸位听听,可否一用?”
众人皆屏息凝神,便听得那苍老的声音,在暖阁中徐徐荡开:
“便以‘尧舜禹禅让之德’为题,如何?让天下士子,都来说说他们的见识。”
此言一出,刘三吾等人面色骤然一变,彼此交换的眼神中俱是惊愕与无措。
禅让之事,关乎神器承继,何其重大,岂是科场笔墨所能轻易议论?
天子金口玉言,绝非兴之所至。这题目背后,必有深意。
几人垂首默然,无人敢贸然接话。
唯有侍立一旁的朱允熥,心口猛地一撞,刹那间豁然贯通,祖父这是铁了心要行那“大事”了。
此事千头万绪,牵动国本,此刻抛出此题,哪里是考问士子?
分明是借此东风,先探一探这天下的人心风向,为那即将到来的滔天波澜,悄然铺下一块问路之石。
朱元璋见众人默然,目光转向刘三吾,语气里带着两分玩笑:
“如孙,怎么不言语?莫非是嫌咱这题目出得没分量?”
刘三吾心下一紧,连忙躬身,言辞极尽斟酌:
“陛下圣思渊深,所拟题目寓意高远,臣等唯有钦服。然则…科场士子大多年少,未经世事,臣恐其学力未逮,见识未充,难以揣摩透彻,稳妥对答。”
他这话说得委婉周全,却点明了最要害处,此等题目,就算士子敢答,又有哪个考官又敢评阅取舍?
朱元璋听了,倒也不恼,只随意一摆手:
“你是老秀才,咱是老军汉,你既觉得不妥当,那便罢了。还是照你们原先拟定的来。”
刘三吾忙道:"陛下圣明。“
朱元璋神色一正,语气沉肃下来:
“国家开科取士,是为求取真才,务必秉公持正,那些请托、夹带的腌臜勾当,绝不可有。待这批栋梁选出,朕自当量才擢用,使他们各尽其能,报效朝廷。”
刘三吾等人深深俯首:“臣等谨遵圣谕,必殚精竭虑,克尽厥职。”
方才那“禅让”二字,犹如一块灼炭投入静水,此刻虽表面平息,余温却灼得人坐立难安。
此等话题,多听一字便多一分惊悸,能早一刻离开这暖阁便是好的。
见皇帝话已说完,刘三吾便觑准时机,领着众人再次躬身:
“陛下,科考诸务繁冗,尚需仔细筹备,臣等不敢久扰圣躬,先行告退。”
朱元璋略一颔首:“去罢,好生办差。”
几人如聆仙音,恭敬行礼后,便敛衣垂首,依次退出暖阁。
那退出的脚步,比进来时,分明轻快也匆忙了许多。
眼见着刘三吾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帘外,朱元璋这才徐徐转回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他眼底的笑意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像是午后湖面上漾开的细纹。
“熥儿,方才那题目,若是换作你去考场上答,可能答得周全?”
朱允熥心中微动,老爷子这绕圈子的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啊,这哪里是在考校学问,分明是话里藏锋,步步为营。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将眉眼一弯,绽出一个赖皮的笑来。
“我肚子里这点墨水,莫说考进士,便是考秀才,怕也要名落孙山的。您还是饶了孙儿吧。”
"不中用的玩意,白在大本堂混了七八年!“朱元璋冷不防一巴掌扇了过来,重重打在朱允熥后颈上。
他顿时两眼冒星星,气恼地瞪圆双眼,嚷道:"爷爷,你这又是干啥?这么大劲,仔细把我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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