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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收回手,两只眼睛铜铃似地瞪着他:“打傻了干净,省得一天到晚跟你爹似的,心思九曲十八弯,没半点痛快气!”

他忽地敛了面上那点玩笑神色,两只眼睛如两盏昏黄的油灯,定定看过来:

“允熥,咱今日不跟你绕弯子。咱今年六十七,打了十六年江山,当了二十六年皇帝,这把龙椅,坐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咱想挪挪屁股,把这位置让你爹来坐,咱当个太上皇,清闲清闲。你给咱句实话,你觉得,这事成不成?”

朱允熥心头那面鼓,骤然擂得震天响。

他原以为祖父还要再铺垫,再试探,万没料到那柄高悬着的剑,就这么毫无花巧地直劈下来。

他迎上朱元璋的目光,极清晰、极平稳地吐出四个字:“我看可以。”

朱元璋预备好了他惶恐推辞,甚至涕泪横流地恳求皇祖三思,却独独没预备好,这孩子竟会答得如此干脆利落。

“你给咱说说,为啥可以?”

朱允熥并无激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爷爷方才不是说了么?连头带尾干了四十二年,累了,想歇歇了。我爹如今正是不惑之年,让他多担些担子,您老人家松快松快,享享清福,颐养天年,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嘴角牵起一丝促狭的笑:

“不过孙儿猜想,以爷爷您这闲不住的性子,就算是退了位,怕也是‘退而不休’。该操的心一样操,该拿的主意一样拿。

所谓的父禅子继,多半是做给外人看的戏,根子上,还是为了稳固国本。”

朱元璋只觉胸中那团憋闷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他拍着膝盖大笑:

“好小子!你爹那个榆木脑袋,怎么说也不开窍,你倒是比他强多了!你倒是说说看,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咱退位是假,试探他是真?简直昧良心!咱是那样的人吗?”

朱允熥正色道:

“皇祖博古通今,岂不知,大位传承看似一步之遥,实则隔着刀山火海。嬴政与扶苏,刘彻与刘据,李渊与建成,杨坚与杨勇,史书上父子相猜的例子还少吗?

古往今来,太子能顺顺当当修成正果的能有几人?能如皇祖与父王这般赤诚相待的,怕也只有光武帝与明帝了。

正因为这份父子之情弥足珍贵,我爹才越发惶恐。他是怕…坐上龙椅之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父子了。”

朱元璋沉默良久,终于叹道:

“咱以前常听人说,知子莫如父。现在才知道,还有一句,叫知父莫如子。

你爹的心思,你竟比咱看得还清楚。可他越是怕,咱就越得推他上去!这把椅子,早晚得他自己来坐!”

朱允熥斟酌着词句:“我爹的性子您最清楚,这么大的事,您总得容他自个儿琢磨通透了才行。”

朱元璋眉头骤然拧紧:“放屁!咱年近古稀了,阎王爷的请帖说不准哪天就到,哪有闲工夫等他慢慢琢磨?”

朱允熥摇了摇头:“您的性子急如火,我爹的性子温如水。您这把火,难道就不能稍微……烧慢一点吗?”

朱元璋嗤笑一声:

“难怪我一见你爹就来气,原来是水火不容!他那个温吞水性子,看得我心头火起!他就不能痛快一点吗?整天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朱允熥接口道:

“皇祖您看,又急了不是。我爹或许是觉得,吕娘娘的事才过去不久,骤然行此大事,恐怕又生议论。依我看,这事不如先稳一稳,您又何必急于一时?”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小子,倒学会以退为进了。”

爷孙俩又说了许多。朱允熥从乾清宫出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里反复掂量着方才的对话。

刚踏入春和殿前庭,就见父亲正立在门内的阴影处,似乎已等候多时。朱允熥上前行礼。

两人进了书房,掩上门。朱标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皇祖留你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朱允熥立在书案前,没有丝毫迟疑:“皇祖说,他想退位做太上皇,让父王您坐龙椅。”

“啪”的一声轻响,朱标手中的毛笔掉在了书案上。他的语气依旧平和:“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朱允熥痛快答道:“儿臣觉得可以。”

朱标抬起眼,恼怒地盯着儿子,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小小年纪,竟敢如此妄言?此等国本大事,是你能随意置喙的么?”

朱允熥却并未退缩:“皇祖问得恳切,儿臣若虚言推诿,岂不是辜负了皇祖一片苦心?

父王又何苦来回推拒,徒惹皇祖伤神?皇祖此举,前无古人,非大智大勇不能为。

您荣登大位,于我朱家是福泽,于天下是安稳,究竟有何不可?父王岂不闻‘当仁不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朱标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一分。

其实他心底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从来不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朱允熥将父亲的神色看在眼里,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父王居太子之位二十六年,朝野皆知,您实与副皇帝无异。如今皇祖审时度势,愿将那大义名分,堂堂正正地赋予您。此种苦心,父王难道真的不能领会么?”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慢、极缓地吐出来。

儿子的话,句句敲在实处,他岂会无动于衷?

允熥此前在海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劫,至今想来仍让他胆寒。

他知道,唯有自己真正坐上那把椅子,这孩子储君的名分,才算真正钉死了。

更紧要的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万一…万一熬不过父皇,那“隔代传位”所可能掀起的风浪,怕是整个朝堂都承受不住。

这一夜,春和殿的灯烛没有熄。

朱标和衣靠在榻上,烛光将他沉思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

次日清晨,朱允熥来请安时,见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禁不住眉头微皱:“父王,您昨夜没歇好?”

朱标从榻上起身。晨光里,他面带倦色,眼神却十分清明坚定。

“你昨日说的那事,我想明白了。你去回禀皇祖,这担子…我接了。只不过,你得禀明皇祖,此事宜稳不宜急,须得…徐徐图之。”

朱允熥原以为要费无穷无尽的口舌,却怎么也没料到,父亲转念竟如此之快。

他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向着乾清宫西暖阁走去。

春寒料峭,晨风犹冷,他的心里却温热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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