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四月十九,南京城又是个艳阳天。
朱济熺往南洋去了,文堃去大本堂了,庆寿宫里静悄悄的。
“去城里转转。不许惊动旁人。”朱元璋心头一动,撑着拐杖站起来。
吴谨言应了一声,转身去翻箱子,找出一件多年前做的灰布袍子,穿在朱元璋身上倒像个寻常富户家的老太爷。
吴谨言自己也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又遣了个小内侍去报信。
赶车的是个年轻禁卫,换了褐布短褐,乍一看跟街面上拉脚的车把式没什么两样。
朱允熥已在端本宫得了信,当即换了便服,又派人唤了常昇,只说陪老爷子逛逛街,不许带仪仗扈从。
车子行到正阳门外,朱元璋探出头来,看见常昇,先是一愣,随即哼了一声:“这愣货怎么也来了?”
正阳门大街是南京最宽的官道,正在拓宽。
沿街挖开了一道深沟,沟底蹲着几排青壮,正用铁钎撬沟壁上的碎石头。
撬松的石块搬上板车,一车一车往北边拉。
工地外头竖着一块木牌,写着“拓宽官道,工部承办”几个字。
朱元璋停住脚,往沟底张了张,忽然问道:“这条道,要修到什么时候?”
朱允熥道:“工期三年。南直分段筑路,工部主事分驻各县,每段有人盯着。”
朱元璋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过了太平街,朱允熥忽然扯了扯他袖子:“爷爷,这边走。”
朱元璋被他拽着拐了个弯,穿进了聚宝门外一片棚户区。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而过,两边全是木板和油布搭的窝棚,顶上压着碎砖头,墙缝里塞着破布条。
地上没有排水沟,污水从棚子底下渗出来,积成一洼一洼的。
苍蝇嗡嗡地绕着灶台打转,灶台是用几块碎砖垒的,上头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
一个年轻妇人蹲在窝棚外头,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腾出一只手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一明一暗。旁边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趴在草席上。
往里走,是一处废弃军营。营房顶上的瓦片缺了大半,用油布和稻草补着,窟窿上糊着几张旧纸。
屋里没有床,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棉絮,一家老小挤在一处。
再往前走,是城墙根下,连棚子都没有,只扯着几条破被单,里头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乱窜,光着脚。
常昇站在朱元璋身后直冒汗,心说太子偏生带太上皇来这种地方,脑袋肯定被门夹了。
朱元璋脸色越来越沉,把这片窝棚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忽然转过身来,拐杖往地上一戳。
“好好的首善之都,让你弄成了叫花子窝!真够丢脸的!”
常昇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朱允熥却不慌不忙笑道:“爷爷,他们肯在南京吃这样的苦,说明在老家更苦。”
朱元璋盯着他,没有接话。
朱允熥又道:“我准备在南京盖一批房子,或赁或卖给他们。有恒产者有恒心,他们有吃有住,就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鼓动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又扫了一眼那片歪歪斜斜的窝棚。
吴谨言在旁边觑着老爷子的脸色,见他嘴上骂归骂,眉头却皱得没那么紧了。
朱允熥上前扶住朱元璋胳膊:“爷爷,前头还有个工地,去看看?”
朱元璋把拐杖一拄:“走。”
常昇跟在最后头,悄悄抹了把汗。
只过了两夜,四月二十一,辰时刚过,朱允熥召集应天府、工部、户部入文华殿议事。
他开门见山:“前日,太上皇微服私访,看到城内工棚遍地,混乱不堪,很不满意。孤打算盖一批宜居房,专供外省青壮住,首批暂定一万套。诸位议一议。”
邹元瑞问道:“殿下,这宜居房,按什么规制盖?”
朱允熥道:“占地一分二,两间正房,一间厢房。灶台搭在后檐下,茅房在院角。青砖灰瓦,不雕不画,结实实用就行。你先估个价,多少?”
邹元瑞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答道:“殿下,约需八十贯上下。”
傅友文眉头紧锁,问道:“光造价就要八十贯,朝廷收什么价?那些外省青壮,穷的什么似的,哪儿买得起?”
朱允熥道:“不是卖。是租。每月付租金,连租二十五年,房子就归租户。”
傅友文重新拨了几下算盘,说道:“一户每年付四百文钱的租钱,连租二十五年,方能抵上造价。殿下,朝廷劳神费力,却无利可图啊。”
朱允熥笑道:“要赚,就赚富人的钱。以孤之意,可以在城中选些金贵地段,建几百栋大宅院,卖给富商巨贾。”
傅友文眼睛一亮,又把算盘拨了一轮,说道:
“太平仓已废弃多年,占地九百六十亩,能盖三千套大宅院。按地段行情,临街三进院落,少说也能卖一千二百贯往上。去掉工本三百五十贯上下,净利相当可观。”
邹元瑞听完了,惊得半天没合上嘴。三千套,一套赚八百五十贯,那就是二百五十五万贯,相当于浙江一省的夏粮秋税。
他回过神来,往案上拍了一巴掌:“傅部堂,太平仓是工部的地契!”
傅友文把账册一合:
“你放屁,太平仓从洪武初年就归户部管。库房就算倒了,也是户部的库房,地就算烂成渣,也还是户部的地。我也不是那等吃独食的,只要八成利。”
高守礼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找着机会插嘴:
“二位部堂,太平仓在应天府地面上。既已废弃多年,应天府愿意出一笔钱,把旧库房买下来。宅子盖好了,利润归应天府独有。”
邹元瑞扭过头来,冷笑道:
“高知府,你倒是会挑时候伸手。既然不关工部事,那我待这儿干什么?没有工部批文,你们谁敢动一砖一瓦试试?笑话。”
傅友文嗤笑一声:
“邹部堂,你可真会蹬鼻子上脸。上回玄武湖你分了两成,这回又想来分?你工部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邹元瑞嗓门也高了起来,
“傅老财!我忍了你多年了!玄武湖的账你还好意思翻?你自己算算,当初你扣了我多少银子?
砍了又砍,压了又压,一个湖挖三年你才给二百五十万!现在太平仓你又想独吞八成,你当我是庙里的泥菩萨,不会开口?”
傅友文把算盘往前一推,
“分就分。户部担着朝廷度支,担着前线军饷,户部占七成,天经地义。余下三成,你们两个自己掰扯。”
高守礼哪里还敢掰扯,连忙拱手:“应天府占一成便知足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笑道:“那就户部七成,工部两成,应天府一成。”
邹元瑞眉头刚要皱,朱允熥又补了一句:
“户部拿一成出来,单独列账,专款专用,补贴宜居住房的租金亏空。富户的银子赚来,总得给穷户填窟窿。傅部堂,这一成不是给你户部花的,是替孤管着的。”
傅友文听出太子话里的分量,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朱允熥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定了。工部先把一万套宜居房的图纸画出来,户部核价,应天府择地。
太平仓宅子的事先放出风去,标价卖出去,用赚来的银子补宜居住房的开销。两头并进,不得拖延。”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各自散了。
到了值房,傅友文把算盘往案上一搁,盯着账面看了半晌,自言自语道:
“八十贯一套,一万套八十万贯。二百五十五万贯减去八十万贯…″
他拨了几下算盘,啧了一声,
“左手倒右手,小二百万贯到手,到底还是太子会算账啊。”
庆寿宫里,朱元璋手里端着盏茶,听朱允熥把议事的经过讲了一遍。
讲完了,朱元璋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拿富人的银子补穷人,这招不算新。你把账算清楚了,别两头漏风。”
朱允熥笑道:“有傅老财盯着,漏不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忽然问道:“你那天专把咱往窝棚堆里引,是不是存心故意的?”
朱允熥笑道:大树底下好乘凉,现成的龙旗,为啥不扯?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喃喃道:济熺的船队,也不知走到哪里了?
朱允熥道:顺风顺水顺流,快到福州了吧…
朱元璋脱口而出:到了福州,正好给他老丈人磕个头…
话一出口,才记起傅友德已死了一个多月。
“诶!”他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