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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十年四月二十三日,工部拆迁队便开进了太平仓。

无利不早起,傅友文、邹元瑞、高守礼,一个比一个热心。

太子原本规划拆了太平仓,盖一层平房。

三人一拍即合,一匹牛也是放,两匹牛也是放,何不盖成上下二层楼房?

领头的工部营缮司主事姓周,四十出头,在工部蹲了十几年,专管拆旧建新。

他天不亮便点了一千三百力夫、二百八十辆板车、九十余头骡子,辰时未到,便在太平仓大门外列好了队。

太平仓坐落在鼓楼西南,临着太平街,北边挨着国子监,往东走两盏茶的工夫,便是夫子庙。

这里是当年蒙元江南行省中军大营。

至正十六年三月初十,朱元璋攻破江南重镇集庆路,改名应天,才有了与陈友谅、张士诚对峙的本钱。

集庆之战异常惨烈,常遇春就是在里,手刃蒙元平章阿鲁灰、路达鲁花赤、御史大夫福寿等一众高官。

朱元璋龙颜大悦,将这座军营辟为仓库,并取名太平仓。

那一年,朱标还未满周岁,攻下集庆后的次月,便与常兰正式定下了娃娃亲。

太平街一带,是南京城顶金贵的地段,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民宅和铺子。

唯独太平仓这一大片,被高墙圈着,墙头上长满了蒿草。

周主事抬头望了望那扇两丈高的仓门。

门板上铁钉锈成了褐红色,门轴上桐油早已干透,裂开几道拇指粗的缝。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太平仓”三个字被风吹日晒了五十年。

他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大手一挥:“拆!”

十八个力夫抬着一根撞木,喊着号子往门板上撞。

头一下,门楣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第二下,门板发出闷雷似的一声响。

撞到第七下,门轴咔嚓一声断了,两扇门板轰然倒下,砸起一团黄雾似的尘土。

周主事用袖子掩着口鼻,迈过门槛,走进仓里。

库房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少说三百来间,多数已经塌了顶。

瓦片碎了一地,椽子断的断,朽的朽,梁柱上全是虫眼,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陈年谷壳,踩上去像踩在沙堆里,每走一步便腾起一小团灰。

几只老鼠从谷壳堆里蹿出来,顺着墙根跑了。

周主事绕着库房走了一圈,停在最里头一间还算完整的仓房前,伸手推了推门框。

门框晃了一下,顶上又掉下来几片碎瓦。

他啧了一声,对身后书吏道:“叫他们先拆这一间。”

书吏应了,转身去传令。

力夫们扛着铁钎、铁镐、大锤鱼贯而入,各就各位。

周主事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把手一挥。

铁镐抡起来,砸在墙头上,砖屑四溅。

铁钎撬进墙缝,几个力夫一齐用力,一堵墙便轰隆隆地塌下去。

椽子被大绳套住,几十个人拽着绳头喊着号子,整根朽木被拖下来,砸在地上断成几截。

轰隆声搅在一处,惊得墙头上几只野猫嗷地蹿了出去。

灰尘从工地上升起来,先是灰白色的细末,后来越来越浓,变成了黄褐色的烟尘,顺着风往四周飘散。

周主事的书吏蹲在土坡下,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记数。

拆了多少间,还剩多少间,每一间都用叉和圈标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四周街坊。

太平街上的铺子伙计最先跑出来看热闹。

接着是国子监几个没课的监生,袖着手站在街对面,伸长了脖子往围墙里头瞧。

再后来,连夫子庙前摆摊的小贩也跑过来,挤在人群里打听消息。

第二天一早,消息便飞出了太平街。

南京城这些年人口日增,四方商贾云集,码头上扛活的,南北货坊里站柜台的,秦淮河边开茶社的,全挤在城里讨生活。

人多了,地却还是那么点地,房子还是那么些房子,朝廷又管得严,不许随便买卖,不许私搭乱建。

有兄弟三四人挤一个院落的,有公婆儿媳隔着一道帘子睡的,有在灶房后头搭个棚子就当了新房的。

盖房置业,是整个南京城憋了多少年的念头。

如今朝廷放出风声,太平仓要建一大片民居,谁不想买?谁不想住?

户部值房门口最先挤满了人。

有穿绸袍的富商,有戴方巾的举人,有替东家跑腿的管事。

书吏们被围在当中,一个问题没答完,另一个问题又砸过来,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紧接着,工部值房也被围了。

工部的人不比户部,平日里打交道的大多是匠人和力夫,哪见过这种阵仗?

几个年轻主事被问得满头大汗,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章程还没定,诸位稍安勿躁”。

应天府更惨。

高守礼早上从后门溜进衙门,前门已经堵了上百号人,衙役横着水火棍拦着,嗓子都喊哑了。

这些买房者心知肚明,往后南京城墙越来越长,再想等到朝廷出让内城地块,鬼知道是何年何月。

到了四月二十九日,文华殿又开了一次小议。

傅友文把应天府呈上来的名册往案上一摊,密密麻麻全是登记购房意向的人家,少说有四五千户。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说道:“他奶奶的,有钱人真多。二千五百贯,居然抢破了头!”

朱允熥嘴角微微一挑:“富商大贾急于购房,不差这点银子。那就让他们先付六至八成房款,余款交房时结清。

肯预付的,优先挑地段,优先选朝向,优先定院落。先付款,先得房。”

傅友文把算盘往案上一扔,“这么好的法子,我咋就想不出来呢?”

邹元瑞两眼放光。高守礼愣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

太平仓九百六十亩地,三千套宅子,按每套售价二千五百贯算,总售价七百五十万贯。

六成预付款便是四百五十万贯,八成预付款便是六百万贯,这简直比开印钞机还来得利索!

这笔银子不用等宅子盖完,富商们便抢着往朝廷口袋里塞,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

傅友文喃喃道:“太子殿下,您这算盘…比臣还狠三分…”

朱允熥笑道:“傅部堂,你骂我?”

傅友文正色道:“臣夸您…臣这个户部尚书,算是白当了…”

五月初二,太平仓工地外竖起一块木牌,贴出了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水泥浇筑,三进院落,上下二层,预付房款,先到先得。

落款盖着户部、工部、应天府三方大印。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户部值房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松江布商,袖子一撸,拍出一叠银票:“我预订三套,全款。”

后头的人急了,扯着嗓子喊:“狗肏的!别插队!排队!排队!”

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比年前兑钞时还快。

傅友文站在值房门口,咧着嘴笑:“老邹,你工部的人,这回有得忙了。”

邹元瑞眯着眼望着那条长队,淡淡道:

“傅老财,石见银入库那天,你也是这副嘴脸。你户部一家就割走七成利,这不公道!应该再议!”

傅友文冷哼一声,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转身进了值房。

同一天,宜居房也悄悄开了工。

五处地块散在正阳门外、聚宝门外、太平门外、金川门外、钟山脚下。

都是城墙根下宽敞平整的荒地,离码头和工地不远,上工方便,周边有现成的粥棚和茶摊。

没有告示,没有排队长龙,连开工的鞭炮都省了。

高守礼坐在应天府签押房里,对着工地草图核算砖瓦木料的用量。

图上宅子没有三进院落,没有雕梁画栋。

正阳门外,几个青壮蹲在窝棚外头,听人念墙上新贴的告示。

念完了,有人问了一句:“四百文赁一年?当真?”

问话的是从台州来的石匠,去年冬天跟着浙江青壮的人潮涌进南京。

他先和儿子在玄武湖挖了三个月淤泥,又调到正阳门外拓宽官道,手上攒了三四贯钱,正愁一家老小怎么安顿。

另一个年轻妇人站在窝棚门口,怀中抱着孩子,听完众人议论,扯了扯丈夫袖子:低声道:“他爹,要不咱们也去问问?”

她男人茫然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