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彧的身影刚转过宫廊拐角,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
一直静立在偏殿外廊下的祝安才缓缓抬眼。
她没有随众人一同退去,自始至终立在风口处,朝服被风拂得微扬。
听到太监通传,萧玦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个祝安,才交了兵符,今日就在殿外求见,是心有不甘,还是另有图谋?
猜忌如藤蔓,在帝王心底无声蔓延。
萧玦放下茶盏,指节轻叩桌面,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宣。”
殿门轻启,冷风灌入。
祝安迈步而入,玄色朝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清挺,却不见半分沙场悍将的凌厉。
她走到殿中玉阶之下,没有半分迟疑,屈膝俯身,扎扎实实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君臣大礼,动作恭敬,没有一丝敷衍。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落得殿中一片寂静。
萧玦居高临下望着她伏身的背影,心头那点戒备非但未消,反而更重。
他等她拜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听在耳中却只剩虚伪客套:
“爱卿免礼。”
祝安直起身,依旧垂首敛目,姿态谦卑。
“爱卿在殿外等候许久,所为何事?”
萧玦端起帝王的威仪,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似要将她心底所思尽数看穿。
祝安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恭敬,可那话语,却如一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陛下,收了臣的兵符,可还满意?”
一句话,直白得近乎挑衅。
萧玦脸上的淡笑瞬间敛去,眉头猛地蹙起。
龙袍之下的手悄然攥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危险,死死锁住阶下之人:
“祝安,你想说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殿内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祝安却毫无惧色,缓缓直起身,不再低头,而是抬眸,坦然迎上萧玦审视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不见半分阴私,只有一片赤诚。
“臣只是想让陛下放心。”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微臣并无谋反之心,昨日主动上交兵符,便是臣全部的心意。”
“臣知道,陛下对臣多有忌惮,毕竟臣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换作任何一位帝王,都难以安寝。”
祝安语气平静,一语道破君臣之间最尖锐的心事:
“臣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只为亲口表明心迹。”
她目光灼灼,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些埋在心底的话,此刻尽数倾吐:
“微臣自十几岁起,便追随陛下左右,从微末之时,到陛下登基,为陛下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破都城,定天下,心中从来只有江山安定,辅佐明君,无半点异心,还望陛下明鉴。”
“如今,四海平定,江山稳固,陛下已不需要臣这把染血的剑。”
她轻轻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
“那臣便自愿入鞘,藏起锋芒,做一个不问政事的闲散小官,安稳度日。”
“若是哪天,边境再起烽烟,江山有难,陛下需要臣了,再将臣拔出剑鞘——”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如铁:“臣,依旧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当真……这么想?”
萧玦眸色剧烈波动,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
祝安垂眸,再行一礼,语气虔诚而顺从: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无论陛下给予何种境遇,臣,甘之如饴。”
一句话,落定了君臣之间,最沉重也最无奈的约定。
“况且,为陛下而战,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殿外风过,卷起一片落梅,宫墙之内,人心如冰,却又在这一刻,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眼前人,褪去一身杀伐,眉目赤忱,风采依旧。
与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别无二致。
殿外风卷残叶,那双熟悉的眉眼,将他扯回多年前那座边郊小城。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意图倾覆旧王朝、筹建新政的反叛者。
十八岁的年纪,一身反骨,行事狠绝,暗中联络义士,谋夺兵权。
却不慎走漏风声,被旧朝官兵围杀至绝境。
巷窄墙高,亲信死尽,兵刃卷刃,血染衣袍。
他背靠断壁,冷眼望着围上来的甲兵,早已做好殒命于此的准备。
便在此时,尘烟里撞进一道小小的身影。
不过十三岁的少女,一身粗布短打,发束高马尾。
手里握着一杆比她还高的旧枪,眉眼亮得像燃着一团野火。
她不问身份,不问缘由,只一眼见得是以多欺少、赶尽杀绝,便提枪上前,硬生生横在他与刀锋之间。
“朝廷的兵,就可以随便杀人吗?”
稚气未脱的嗓音,却带着一股撞碎天地的悍气:
“这么多人围杀一个,不觉得丢人?”
她枪法野,路子悍,明明身形单薄,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勇劲,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萧玦那时已近力竭,只看见少女回头,朝他咧嘴一笑,明媚又滚烫:
“你要是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我便救你。”
那一笑,亮过满城烽火。
之后,她将他拖进破庙,胡乱为他包扎伤口。
他问她姓名。
少女眼尾一扬,坦荡利落:
“祝安。祝愿的祝,平安的安。”
再后来,他揭竿而起,横扫四方。
她便提着那杆枪,一路追随,从小城破庙,到千军万马,再到攻破皇宫,踏碎旧朝江山。
他成了新政帝王,她却成了功高震主的大将军。
曾经并肩作战的少年,褪去一身杀伐,垂首低眉,温顺恭敬,说着“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却字字句句都是回不去的疏离。
萧玦指尖微紧,龙袍之下的心脏,第一次在猜忌之外,泛起真实的涩意。
眼前人,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只是如今,她要面对的刀光剑影,不再来自敌军,而是来自她亲手扶上皇位的他。
萧玦沉默良久,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对她说话,又像在对多年前那个绝境里的自己说:
“……朕都记得。”
殿外风停,落梅静落。
深宫大殿之上,君臣相对,一段始于反叛与救赎的过往,静静沉在了江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