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裴瑾彧刚刚那一箭,确实瞄准的是祝安的心口。
他恨她,恨不得她当场毙命,可箭矢离弦的刹那,理智猛地回笼。
这些都是穷凶极恶的真匪盗,不是他能掌控的死士。
祝安一死,群龙无首,官军必败,他也绝无生还可能。
他只是想让祝安任务失败,但是并不想陪祝安殉葬。
裴瑾彧握紧了手中的弓箭,眼睫微微颤动。
不是心软,更不是相救,只是自保而已。
架在身上的力道,眼前乌泱泱的人……
零碎而血腥的片段……
“只我一人,便可敌千军万马。”
“杀!!!”
……
这些画面……哪来的?
“啊——”
祝安骤然暴喝一声,积压在胸口的血气与戾气一同炸开。
她借着这股狠劲,手腕猛地发力,长枪横空一挑,金铁交鸣刺耳。
原本架在她身上的数柄刀剑瞬间被震飞出去。
不等匪徒回神,她枪尖一转,寒芒直刺,带着破风之锐,狠狠扎进面前那人的肩胛。
剧痛让那匪徒惨叫出声,祝安眼都不眨,手腕再一用力,直接将人挑得离地而起,狠狠掼在乱石堆里,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下悍然反杀,惊得周遭匪徒齐齐后退一步。
可下一刻,祝安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握枪的手臂止不住地发颤,唇角又溢出一丝腥甜。
毒素在经脉里疯狂冲撞,脑海里一阵阵恍惚。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她仅剩的力气。
她抬眼,冷厉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钉在不远处立着的裴瑾彧身上。
趁匪盗惊惧,阵脚大乱,祝安高举长枪,厉声大呼:
“所有人,随我夺下高地!占据隘口死守,反击突围!”
她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原本慌乱溃散的士兵听见主将的号令,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纷纷提刀奋起反抗,跟随着祝安朝侧面地势稍高的坡地冲去。
祝安持枪在前开路。
枪尖所过之处,匪徒非死即伤,血染银甲,将她衬得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即便不喜祝安,裴瑾彧也不得不承认,祝安很厉害,也很有魅力。
尤其是在她上阵杀敌的时候。
有了祝安身先士卒,官军终于一鼓作气冲上高地,占据了易守难攻的隘口。
士兵们就地取材,搬起乱石滚木,朝着山下蜂拥而来的匪盗狠狠砸去。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伏击的匪盗,反倒成了被围剿的一方。
“放!”
祝安一声令下,滚石、箭雨倾泻而下。
匪盗惨叫连连,之前的嚣张荡然无存。
左右路军得知中路反杀得手,立刻回援合围,本就一盘散沙的匪盗彻底崩溃,四散逃窜,却早已被官军堵死退路。
不到一个时辰,黑云山匪盗尽数被歼,巢穴被破,粮草缴获,多年匪患,一朝肃清。
战场渐渐安静,只剩下硝烟与血腥气。
祝安拄着长枪,半跪在地,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染红身前土地。
脸色白得像纸,唇瓣紫得骇人,毒素与体力透支同时压垮了她。
裴瑾彧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要扶,却又及时制止住自己的动作。
但祝安却快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
“裴大人真是好箭法。”
裴瑾彧垂眸望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喉结微滚。
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漠冷硬的模样,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君子六艺,裴某人恰好都还不错。”
“还要多谢裴大人,又救了我一次。”
“国公言重了。”
裴瑾彧扯了扯袖子,想走。
但奈何祝安手劲实在太大,拽不动。
她抬眸看他,不同于她现在一身的狼狈,眼底是志得意满,是意气风发。
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裴瑾彧,我赢了。”
“不需要任何计策,我也可以赢的漂亮。”
风卷过密林,卷起她染血的衣袂。
裴瑾彧僵在原地,心底第一次升起一种慌乱。
她似乎,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