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松江城外的田野被暮色笼罩,远处的丘陵在夕阳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剪影。
第六师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地主家里,堂屋里点着几盏马灯,昏黄的灯光下,师团长谷寿夫正襟危坐,听着参谋长下野一霍的报告。
“师团长阁下,今天下午的侦查进攻虽然被击退了,但第三大队第七中队的小队长田边中尉带回了一个重要情报。”
下野一霍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指着上面标注的位置。
“在这里,东线和南线的结合部,守军的兵力部署似乎非常薄弱。”
谷寿夫眯起眼睛,手指在草图上轻轻敲击着:
“嗦嘎,这个地方......具体是什么情况?”
“田边中尉在撤退时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这个区域。”
下野一霍推了推眼镜。
“据他观察,这片长达三公里的丘陵地带,守军只部署了大约一个连的兵力,而且工事相对简陋,没有重火力支撑点。他们因为迷路,在那里躲藏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只看到零星的巡逻队经过,并没有大规模部队调动的迹象。”
“一个连?”
谷寿夫皱起眉头。
“结合部是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守军指挥官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嗨,卑职也这么认为。”
下野一霍点头道。
“所以我反复询问了田边中尉,让他详细描述了那片地形。他说那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看起来确实不像是重点防御地带。而且......”
他顿了顿。
“田边中尉是帝国陆军大学出身,他的军事判断力是值得信赖的。”
谷寿夫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屋里踱起步来。
木板地在军靴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是武士家庭出身,自幼研读兵书,深知战场上越是看起来像机会的地方,越可能藏着陷阱。
但田边中尉既然在陆军大学受过专业训练,他的观察应该不会太离谱。
“让田边中尉亲自来见我。”
谷寿夫停下脚步。
“我要当面问他。”
不多时,一个身材矮壮、留着小胡子的军官快步走了进来,啪地立正敬礼:
“田边正雄,参见师团长阁下!”
“田边君,你再详细说说那片区域的情况。”
谷寿夫盯着他的眼睛。
“一个字都不要遗漏。”
田边正雄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是今天下午带队执行侦查进攻任务的,本来只是试探性进攻,没想到守军的反击异常凶猛,他手下的士兵当场被打死了好几个。
撤退时他带着一个分队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那片丘陵地带。
“嗨!”
田边挺直腰板。
“那片丘陵地势起伏不平,最高处大约有三十米,长满了灌木和矮松。我们躲在一处土坎后面观察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看到一支巡逻队经过,大约是一个班的兵力,后来又看到一辆摩托车沿着土路开过去。除此之外,再没有发现其他部队活动的迹象。”
“守军的工事呢?”
谷寿夫追问。
“有两条战壕,但挖得很浅,大约只有半人深。”
田边比划着说。
“没有发现机枪掩体,也没有发现炮兵阵地的痕迹。卑职判断,那里应该是守军防线的薄弱环节。”
谷寿夫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下野一霍:
“参谋长,你怎么看?”
下野一霍沉吟道:
“从田边中尉的描述来看,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利用的战机。不过,守军指挥官今天白天的表现非常老练,炮火协调、阵地配置都很有章法,不像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卑职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是守军故意设置的陷阱。”
下野一霍压低声音。
“就像当年在旅顺,俄国人故意留出一段薄弱防线,引诱我军进攻,然后在两侧埋伏重兵......”
谷寿夫摆摆手打断了他:
“情况不同。旅顺是要塞,俄国人有充分的时间构筑工事。但这里的守军跟我们一样,也是急行军刚赶过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到一天的时间,再精锐的部队也不可能把几十公里的防线修得滴水不漏。结合部出现薄弱环节,反而是正常的。”
“那阁下的意思是......”
“命令第47联队做好准备。”
谷寿夫沉声道。
“联队长中村正雄大佐亲自带队,今晚趁夜色掩护,秘密运动到这片丘陵地带。凌晨两点发起突袭,从这个薄弱点撕开守军防线。”
他指着地图上的位置。
“一旦突破成功,立即向两翼扩展,配合正面部队的进攻,一举击溃松江守军。”
“嗨!”
下野一霍立正领命。
“记住,行动必须绝对隐蔽。”
谷寿夫严肃地说,“关闭所有电台,严禁使用任何灯光。要让中村联队像幽灵一样摸到守军鼻子底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嗨!”
与此同时,东线第十八师团的指挥部里,师团长牛岛真雄正在接见几个特殊的客人。
指挥部设在南桥镇外的一座祠堂里,此刻祠堂的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几碟花生米和两壶烧酒。
牛岛真雄坐在太师椅上,他的参谋长河野毅站在一旁,用略带鄙夷的目光打量着跪在面前的三个中国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他叫黄德贵,原是松江县城里一个开杂货铺的,日本人打来后,他第一个跑到日军驻地表示愿意效忠。
此刻他身后跪着的是他的两个侄子,一个叫黄大旺,一个叫黄二旺,都是油头滑脑的角色。
“太君,小的有重要情报要禀报!”
黄德贵磕了个头,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今天早上,松江县的曹县长把我们这些良民叫去,让小的们帮着守军挖工事。小的本来不想去,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好可以替太君打探打探消息,这才跟着去了。”
牛岛真雄听完翻译的转述,眉头微微一挑:
“哦?你打探到了什么?”
“回太君的话,小的在阵地上看得真真儿的。”
黄德贵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那守军看着人五人六的,枪炮也不少,但他们防守的地界儿太大,人手根本不够。小的特意留意了东边和南边交界的那个地方,就在——”他用手比划着,“就在那边那片丘陵地带,老大一片地界儿,只稀稀拉拉摆了不到一个连的人。小的当时就琢磨,这要是太君从那儿打过去,保管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