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点点头,参谋又出去了!
下午时分,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淞沪会战态势图。
图上标注着日军各师团的位置——苏州河以北已经全部被日军控制,苏州河以南的三个渡口被突破后,日军的矛头正在向纵深推进。
但在态势图的左下角,松江的位置被一个顽固的蓝色小圈围住,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鸠彦王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嘴唇极薄,微微上翘的眼角带着皇室成员特有的矜持和傲慢。
他今天穿着笔挺的中将军服,领口的旭日章擦得锃亮,袖口露出的白衬衫袖扣是用玳瑁打磨的。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在松江的位置上反复画着圈,铅笔头已经画钝了。
办公桌对面站着他的参谋长饭沼守少将和作战主任参谋公平匡武中佐。
两人都站得笔直,像两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饭沼君。”
鸠彦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第十军从金山卫登陆到今天,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松江还在中国军队手里。柳川平助在干什么?他手里有十万大军,三个师团加一个支队,还有舰炮和海空航空兵支援——十万大军,打一个小小的松江城,竟然打了三天没打下来?”
饭沼守垂下头:
“殿下息怒。据第十军今日上午的战报,松江守军抵抗异常顽强,火力配备远超预期。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昨日在松江外围遭受重大伤亡,目前正在重新调整进攻部署——”
“八嘎!”
鸠彦王冷笑一声,将铅笔往桌上一扔。
“帝国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能了?一个月前华北方面军打保定,三天就拿下了。现在上海打了近三个月,连个松江都啃不下来。柳川平助当年在参谋本部的时候,制定作战计划不是很有本事吗?怎么到了前线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饭沼守和公平匡武都不敢接话。
鸠彦王站起身,走到态势图前,用手在松江的位置上重重一拍,手掌把整张地图都拍得哗啦作响。
“松江。上海南边的门户。谁控制了松江,谁就控制了沪杭公路和沪宁铁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
“几十万中国军队现在全部挤在苏州河以南,他们的退路只有两条——沪杭公路和沪宁铁路。这两条路都经过松江。松江拿不下来,这六十万人就能一车一车地运走,我们的合围就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让全世界耻笑帝国陆军的笑话!第十军在金山卫登陆的战略意义就全部丧失了!”
“殿下明鉴。”
饭沼守连忙说:
“第十军的确需要加快进攻节奏。”
“不是加快,是必须。”
鸠彦王转过身,目光如刀。
“给柳川平助发报。”
他站在地图前,开始口述电文:
“致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贵部自金山卫登陆至今已逾五日,松江县城仍未攻克。松江乃切断上海敌军退路之关键,其得失关乎淞沪会战全局成败。六十万敌军现困守苏州河以南狭小地域,若松江久攻不下,敌军主力将从容沿沪杭公路南撤,我军合围之企图将尽付东流,第十军登陆之战略价值亦将荡然无存。限贵部于两日内攻克松江,切断沪杭公路与沪宁铁路,完成对上海敌军之合围。若再延误,军法无情,柳川君当自省之。此令。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朝香宫鸠彦王。”
饭沼守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知道这封电报的措辞意味着什么——“自省之”三个字从一位皇室成员嘴里说出来,已经不是警告,而是通牒。
电报发出后不到半个小时,就送到了第十军司令部。
松江以南约四十公里处,金山卫附近一座名叫朱泾的小镇上,第十军临时司令部设在一家被征用的钱庄里。
钱庄的门面不大,但里面有三进院落,最后一进的正厅被改成了作战室。
墙上挂着大幅的江南地区军用地图,桌上铺着松江周边的详细地形图,图上用铅笔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和进攻方向。
柳川平助站在作战室里,手里捏着那封刚从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电报,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柳川平助今年五十四岁,身材矮小结实,光头,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仁丹胡,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在陆军系统中以沉稳老练着称,参谋本部出身,素来不以性情暴躁见称。
但此刻,鸠彦王的电报让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他的参谋长田边盛武少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
“两日内攻克松江。”
柳川平助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叮当作响。
“殿下这是要我破腹谢罪。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打了三天,连松江外围阵地都没突破。”
田边盛武小心翼翼地开口:
“司令官阁下,要不要给殿下回电,说明一下前线的实际困难?松江守军的战斗力确实远超预期,我们在情报上吃了大亏,之前的战前评估完全低估了这支中国军队。这不是部队作战不力,而是情报部门的失职——”
“回电?”
柳川平助苦笑一声,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你觉得殿下会有耐心听我解释什么实际困难?我如果今天回电叫苦,明天等来的只会是东京大本营的撤职令,这无疑将是对我的最大侮辱。”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话机前,拿起了话筒。
这部电话是军用专线,通过野战电话线和交换机连接到各师团的指挥部。
“给我接第六师团司令部,我要和谷寿夫师团长通话。”
柳川平助对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说。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电话那头传来了谷寿夫的声音,隔着几十里电话线的传输,但语气中的紧张是掩饰不住的。
“司令官阁下,我是谷寿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