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的眼睛移到那泛着冷光的砖石之上。
好似看见了这几位皇子站在这儿时,或是慌乱,或是胸有成竹,亦或是各怀心思的模样。
他们站在这或者跪在这,分辩或者痛诉,都只有让帝王满意这一个目的。
永安帝突然溢出几分笑,好像在远一点的地方他也看见了自己站在这儿的样子。
自己在这殿中被龙涎香缠绕的几乎窒息的样子,他总也忘不掉耳边不断的轰鸣。
也忘不掉自己的兄弟们轻松地就将话砸到自己身上。
周德元眼见着永安帝身体陡然挺直,微微眯起的眼中暗生着不可言说的起伏,声音沉得不能再沉地说了句。
“朕可没有让他们陷入过绝境。”
周德元听了这话也同样绷紧了身子,他知道永安帝在说自己为太子时面临的绝境。
那时他还在王府尚不知永安帝在宫里面对的是怎样的重围。
可到如今一日日地看过来,那些被压制的危机生出的力竭,没有一刻真正远离过。
周德元给永安帝换了一盏热茶,才试探地开口道:“皇子们年轻,陛下又是慈父,总是不一样的。”
“朕的孩子没有一个简单的,朕也不好不给他们机会。”
“陛下要历练皇子们,也是他们的造化。”
永安帝瞥了瞥周德元,本想骂一句净是搅和的话,但也听习惯了,懒得开口只继续说道。
“皇后和安贵妃走得太顺,教出来的孩子也差点意思,淑妃他们到底是王府的老人,也知道分寸。”
“颖妃娘娘协理六宫本是颇有微词,但太后说了话,外面的声音也小了。”
“只是为长公主准备及笄礼的事,皇后娘娘已去太后那说了多次。”
周德元的话也没激起什么波澜,对永安帝来说后宫的制衡从来都是手到擒来的,而永安帝真正要看的是朝堂上的余波。
周德元也明白陛下在意什么开口继续道:“安昌侯老夫人大寿,贵妃娘娘也送了不少东西回去。”
“她有孝心就让她回去看看吧,如今宫里皇子公主都有定下婚事的,事多繁杂,让淑妃一起跟着看看。”
嫔妃出宫是恩赏,但协理六宫更是恩赏,周德元却只说了后者。
“奴婢这就让人拟旨,陛下这是恩赏淑妃娘娘和四皇子。”
永安帝坐着未动,伸手从案角捻起一枚棋子,在指腹间缓缓转动。
光滑的玉石借着烛光传递出冷光时,永安帝一句话让刚刚松动的空气又一次凝固了起来。
“你也在揣测朕的心思。”
周德元听着这语气也没慌,他知道这是永安帝随口说的,答案不在自己这,也并没有想自己回答。
“奴婢不敢,只是萧世子和周大人不日就进京了,五皇子也在路上多日了。”
永安帝起身拍了拍周德元微微抬起的手,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小崽子们有心思就让他们辩吧,若不是老二的几句话,凌涵也不会非要如此。”
周德元知道永安帝这是想定了,本想压下来的事偏要冒头,如今就算都不想了,永安帝也不会同意。
宣政殿的烛火总是彻夜地亮着,而金銮殿的烛火却要每日早早地点亮。
周宣礼这个即将上任的兵部尚书也是被大大小小的事牵连着,根本来不及回忆自己对这京州的记忆。
永安帝没有先单独见他,而是在朝堂之上问了话。
周宣礼也只说分内之事,半句案情也没提,旨意让他剿匪,他也就说剿匪。
萧昱更是不问不说,毕竟呈上去的文书将他的本职已经说得明白。
永安帝不想再听这些,直接点破道:“朕记得,人回来了是有事要分辩的。”
永安帝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却让金銮殿上的众人都有了起伏。
众人都没撞上去再提起,只等刑部直接出结果的事,永安帝偏偏直接说了出来。
姜凌涵也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他生怕要自己先开口,他本在前几日期待发生的事如今却让他手足无措。
那些不能说的话陛下却提起,怎么看都不像是真要听什么结果。
姜凌涵犹豫之际就听到:“凌辰可知道为何剿匪,朕听说的可是你知道,这案子中也提到了你。”
永安帝一向是听别人说,定别人的生死,如今的直接也没给任何人机会。
没等姜凌辰回话,永安帝放缓了声音继续道。
“成州从灾情到案情到底养了多少人的胃口,都说说吧。”
看着没有人接话,永安帝靠在龙椅上更是加大了筹码地质问道。
“都和朕说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也有说辞,朕应该信谁,朕的儿子一个两个都牵扯了朕要听谁说。”
永安帝没给姜凌辰说话的机会,但也没放过姜凌睿和姜凌涵。
一番话下来没有兴师问罪却是字字诛心。
永安帝又略过几个当事人问道:“佑宁说说吧。”
姜佑宁没顾周围的目光,直接开口道:“回父皇,儿臣不知。”
“你不知。”
“不知。”
“你向来知道的。”
这一声一声回荡在金銮殿上,一声比一声刺耳,永安帝的语气明显不是问而是肯定。
姜佑宁回得也不是模棱两可,倒是有几分胆大妄为。
“父皇为了历练儿臣向来说得多,儿臣自然知道,这些日忙着其他事,是儿臣懈怠了。”
“那是朕没说了,你可以不知,那就换个知道的人说吧。”
姜佑宁敢不知,永安帝也允许她不知,但总要有知道的人,陈应也适时开了口。
“陛下,曲刺史进京多日,萧世子也管着成州大小事,到底都是好结果。”
“曲刺史倒是将详情都呈给了内阁,只是案子没定还有许多不方便公开的。”
陈应不知为何永安帝要拿出来说,但他能猜到不是什么都能说,便先出言拿着不便公开当作说辞。
有些话都明白不会在早朝说,何况不是谁都敢去听这些话,永安帝开口问的是政,也在问几位皇子,做足了不可姑息的样子。
永安帝微微抬眸不喜不怒地看了看,也没想即刻熄火,直接说道:“那就呈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