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取出一上好棋盘。
乌木的盘面,玉石制成的棋子。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你俩下会棋?
金龙和接引自是同意,正好用棋来试探对方性格。
接引把黑子推向他。
道友请。
金龙指尖捏着那枚墨黑棋子,并不急着落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棋子边缘。
只抬眼看向对面的接引一眼,才悠悠在天元落下一子。
清脆的一声,像溪水漫过石头。
接引的指尖在白棋盒边缘,轻轻搭着一枚温润白玉棋子,目光在棋盘上流转片刻,不急不缓落于右上角星位。
几手下去,棋盘上已经布出疏疏朗朗的格局,金龙的棋路走得飘逸跳脱,处处藏着陷阱,偏生看起来浑然天成,像是随手落子。
接引却稳得像山,步步都守得滴水不漏,顺便还能往外拓出几分地盘。
两人一来一回,没半刻,钟棋盘上已经黑白交错,两股气息无声地撞在一起。
看得苏渺在旁边都捏了一把汗,她原先只当是随便下个棋消遣,怎么看这两人下棋都带着刀光剑影,每一步都藏着试探。
苏渺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喝茶,欣赏着窗外的落花云海。
仙宫里一时只剩下棋子落盘的脆响。
两人前十手落子都没有直接的对抗,像是两军隔着一条河各扎各的营。
但到了第十一手,金龙忽然在右上角落了一子。
孤悬海外的一步,不靠边不连势,像在河对岸插了一面旗。
接引拈着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白子贴着黑子放下了。
落在金龙那枚棋子的右侧,紧贴着,留不出半丝的缝隙。
金龙低头看了一步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逗到了。
圣人这步是什么意思?
接引答得很轻。
贴着走一步。
金龙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接引那枚白子旁边。
也是一样的贴法,一样的紧,像一个动作被完整地复制了一次。
那我也是。
棋盘上两枚棋子肩并肩靠在一起,谁也不退。
苏渺看了半天,觉得这盘棋不管谁赢她今晚大概都睡不好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接引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刚才敛了几分锋芒。
凉了就别喝了,让人换一壶?
苏渺还没答,金龙已经替她回了。
不用换,喝这个吧。
说着苏渺面前就出现了一个精美大气的透明琉璃壶,里面是粉粉嫩嫩的紫苏饮。
苏渺指尖搭上琉璃壶柄,只觉得触手凉润,刚好解了方才的那点闷意。
她倒了半盏浅饮一口,清甜的草木香漫开在舌尖,不由得弯了弯眼。
接引拈棋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棋子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金龙拈起黑子从容落下。
棋盘上两股气息再次无声地撞在一起,比起之前又更激烈些。
棋盘上,两人又已经拼了十数手。
还是这般你贴我一步,我堵你一路。
每一步都咬得极紧,半点不肯让开分毫。
特别是金龙,落子时看似漫不经心,从容淡定。
可每一步都卡在接引扩张的节点上,半分便宜都不肯给对方占去。
两人就这么一路从右上,纠缠到了左边。
天道在规则缝隙里缩着,视线和感知穿过了仙宫的墙顶。
祂看见接引坐在矮桌旁捻着棋子的样子。
感叹还是无知好啊。
要知道金龙前辈看似温和亲人,可只有祂知道,这金龙前辈最是记仇、心肠还贼黑。
被坑了还得替对方数钱,比祂家大道还坑。
不对。
金龙比祂家大道好那么一丢丢,至少有东西是真教,说到的话一般也会做到。
前提是金龙前辈不和你玩‘文字游戏’。
仙宫里的棋局还没有结束。
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咬在一起,像两片云在天上各自压着对方的边。
接引望着金龙落下的那一子,沉默了片刻。
那枚黑子落在他左翼防线的缺口处,位置刁钻得恰到好处,不像是巧合。
他拈起白子,抬眼看着金龙。
金龙迎着那道视线,缓缓勾起嘴角,意有所指的说。
圣人的棋路,可真是四平八稳。
接引拈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下,温和地回了一句。
稳,就容不下破绽。
金龙了一声,没有评价,又落下一子。
仙宫里的棋局正下到胶着处。
苏渺感觉自己成了某幅画里,多余的那一笔。
她心里在琢磨,待会怎么把这两人送走一个。
金龙前辈好不容易来一趟,她还想介绍给师父们认识一下,而且自己的新世界也没带去游览。
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总不太好。
要不委屈接引师叔一下?
苏渺偷偷的瞄了一眼接引,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还在她纠结怎么开口时,门再次被打开。
来人正是准提。
他迈进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团金色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团小东西动了动,从毛团里探出一颗小脑袋来。
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金丝猴,约莫两个巴掌大。
浅金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两只小爪子扒着准提的前襟,脑袋探出来。
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带着那种初生小兽特有的警惕和好奇,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
准提旁若无人的进殿,还无视了殿内正在下棋的两个大男人,包括他师兄。
看向苏渺的眼神炽热无比,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眼底的情意如海水般波涛汹涌。
脚步直直的走向苏渺,把怀里的小猴子往往苏渺的方向递了递。
悟空,你不是一直想找娘亲吗?
小金丝猴子仰起头,黑眼睛湿漉漉地看向苏渺,小鼻子还轻轻动了动,似乎在确认她身上的气息。
娘亲?真的是娘亲!
苏渺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脑子被准提和小金丝猴这两句话,当场干到宕机。
手里的茶盏也差点没拿稳。
半晌才缓缓回过神。
“准提师叔,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师叔,你玩我呢?
她一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子嗣?!
再说了,她本体是一莲花!
纯植物那种!
这能生的出猴子?
这都不能用生殖隔离来解释的!
洪荒世界再不科学,也不带这么玩的吧!
金龙捻着棋子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金丝猴,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苏渺脸上的表情。
悄悄把棋子放回棋盒,靠回椅背上,露出一副看好戏的吃瓜表情。
今天还真是没来错,这瓜是一波接一波。
接引握着白子的手也顿在棋盘上方,温润的眸子眨了眨,目光在小金丝猴和神情僵住的苏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白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就是师弟一直藏着的底牌吗?
见苏渺不接,准提弯腰把小猴子轻轻放在地上。
那团金色的小东西站稳之后,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向苏渺。
仰起脖子观察了苏渺好久,两只黑亮亮的眼睛里倒映出苏渺的模样,细声细气又软乎乎地喊。
“娘亲!娘亲你好漂亮啊!”
那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听得苏渺心里那点刚冒起来的火气一下就散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
她低头看着小猴子软乎乎的浅金色绒毛,这小东西生得实在讨喜。
她嗓音还有点发紧。
谢谢……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谁教你这么叫的?
悟空歪了一下头,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甩,一点没有帮自家师父遮掩的意思,很是利落的出卖了准提。
师父说,见到最漂亮的就叫娘亲。
苏渺闻言下意识朝准提看去。
准提自来熟在距离苏渺最近的位置坐下。
端起苏渺玉杯里剩下一半的紫苏饮,当着其他人的面一口喝下。
这一连串的行为自然到连苏渺,都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一味只顾责问。
……您这样教孩子真的好吗?
本座说的是实话啊,有哪不对吗?
他的妙珩就是世界最美、最好的。
准提冲苏渺粲然一笑,美的惊心动魄。
直面这一张含笑的俊脸,苏渺喉结莫名滚了一下,赶紧错开视线,不去看他。
准提这张脸,实在是太能勾人了,也就他师兄接引天天对着,能稳得住。
换她来,这天天看下来,还刻意勾引,指不定哪天就破功。
接引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帮腔。
嗯,实话。
苏渺被他俩一唱一和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扶着额叹气。
金龙那杯茶举在嘴边,好一会儿都没喝。
见到这一幕,更是在旁边忍不住轻笑,但为了给小苏渺留下最后一点颜面,他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嘴角一直没下去的弧度。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圣人间的修罗场。
关键是情敌之间还打会配合,无论放哪都是独一份的新鲜事。
难怪小苏渺穿越过来这么久,身上的情缘线还是这么干干净净的。
感情是前面有两条恶龙守着。
金龙恶趣味的想着。
要不自己以后给小苏渺,介绍几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认识?
给小苏渺以后的生活,再添加些精彩环节。肯定会比电视剧里的八点档还精彩热闹。
苏渺被这三人一唱一和挤得没辙,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脚边那只小猴子上。
她戳了戳小悟空软乎乎的腮帮子。
你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