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齐博先去收银台付了饭钱。等到李志翔付款时,收银小姐姐告诉他,饭钱已经付过了,
李志翔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书记已经先行结账。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跟领导在一起吃饭,领导付钱,她这是第一次遇到。他对楚书记的细心与大度十分感激。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那份默契与情谊尽在不言中。
楚君跟图拉汗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和齐博、李志翔一同离开了饭馆。
就在楚君走到门口的时候,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图拉汗,见她眼神迫切地看着他,不停地给他使着眼色,意思是让他留步,有话要跟他说。她伸出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恳求,眼神中满是不舍和期盼。
楚君的身体一僵,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能感受到图拉汗指尖的温度,也能读懂她眼神中的诉求,可他不能停留。身边还有李志翔和齐博,他必须保持清醒和克制,不能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最终,楚君还是转过身,和齐博、李志翔一同走出了饭馆。
图拉汗站在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楚君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欢喜和期盼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失落和落寞。她紧紧咬着嘴唇,双手攥成拳头,心中的委屈和思念像潮水般翻涌。她知道楚君的难处,也明白两人之间的距离,可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感,却始终无法控制。
楚君坐在办公室里,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图拉汗那双充满期盼和失落的眼睛,心中一阵愧疚。他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个人情感与工作职责的冲突,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齐博坐在一旁,将楚君眉宇间的心事与纠结尽收眼底,却知此刻不便多问,只是默默提起暖壶,往他手边的瓷杯里续满温热的开水,轻轻推了过去。
楚君端起杯子,将杯底残茶抿尽,瓷杯与实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轻响。他抬眼望向对面的齐博,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齐乡长,你去通知下拜耳乡长,让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楚书记。”齐博连忙颔首应道,起身时动作利落,脚步轻快地退出办公室,朝着隔壁的乡办疾驰而去。
楚君独自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亚尔镇的天际线被连绵的群山勾勒出沉稳厚重的轮廓,山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空旷街道,更衬得这座偏远小镇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寂静。可他心底再清楚不过,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藏着乡办企业积重难返的沉疴,一场迫在眉睫的破局之举,已是箭在弦上。
片刻工夫,拜耳乡长攥着一本磨得发亮、边角微卷的记事本,稳步走了进来。她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有神,进门后先冲楚君微微颔首示意,齐博则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楚君抬手示意二人在靠墙的长椅上落座,自己则拿起桌上的记事本,走到茶几对面坐下,与二人相对而坐。拜耳和齐博立刻翻开记事本摊在膝头,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楚君的目光落在拜耳脸上,缓缓开口,没有半句铺垫,直切主题:“拜耳乡长,亚尔镇目前像李志翔煤矿这样的乡办企业,一共有几家?”
拜耳闻言,眉头微蹙,指尖在记事本的空白处轻轻点了点,凝神思索片刻,随即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楚书记,咱们镇现存的乡办企业共三家。一家是李志翔承包的镇煤矿,一家是周三全经营的二湾砂石料场,还有一家是尔肯负责的策达砖厂,都是经营了多年的老厂子了。”
楚君微微颔首,随即把中午在镇口偶遇李志翔的始末一五一十道来——李志翔此次是想通过镇政府担保,向基金会申请二十万元贷款,言语间还隐隐透露出企业每年向镇政府上缴利润,乡镇主要领导常拿着票据到企业报销等反常情况。那位企业负责人身上,那种只知依赖政府输血、毫无主动求变意识的惰性,让楚君心头颇受触动。
“眼下全国各地都在掀起企业改制的热潮,都在摸索能让企业活起来、强起来的新路子,”楚君的语气渐渐加重,目光中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咱们亚尔镇虽说地处偏远、交通不便,但绝不能困在这山坳里固步自封,跟不上时代的浪潮。就说李志翔这煤矿,作为乡办企业的代表,经营者不想着拓展销路、革新技术、把企业做大做强,一遇到难处就找政府要扶持、要兜底,把镇政府当成了避风港。这种僵化的经营体制,必须彻底打破。”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拜耳与齐博,沉声道:“企业改制不是小事,它不光关系着这几家厂子的生死存亡、发展前景,更牵扯到全镇的经济结构调整,关乎着老百姓的长远生计。这步棋,咱们必须走,而且要走稳、走好,绝不能出纰漏。”
拜耳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冷笑,语气里满是认同,又藏着几分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无奈:“楚书记,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这几家乡办企业的问题,早就积重难返了,归结起来,主要有三大硬伤。”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愈发恳切:“第一,产权模糊不清。这些企业名义上归乡政府和集体所有,负责人只是承包者,可实际上呢?集体企业的产权边界模糊难辨,最后就变成了‘人人都有份、人人都不负责’的局面。资产归集体不过是嘴上说说,实际管理权却攥在咱们乡镇政府手里,所有权彻底虚置,出了问题没人敢担责,有了利益倒人人想分一杯羹。”
“第二,政府干预过度。咱们镇政府作为实际管理者,有时难免把这些企业当成了‘提款机’。要么随意插手企业的经营决策,要么为了完成上级政绩指标,逼着企业盲目扩张产能,完全不顾市场实际需求。长此以往,企业的市场适应能力被磨得一干二净,只能靠着政府的扶持苟延残喘,根本没有自主造血能力。”
“第三,激励机制严重缺失。产权不明晰,企业经营者和职工就没有对资产保值增值的直接责任感。经营者干好干坏一个样,职工也没有归属感,工作积极性根本调动不起来,不仅管理效率低下,内部也毫无发展动力可言。就像李志翔,他打心底里只把自己当成个‘打工的’,又怎么会真心为企业的长远发展打算?”
楚君一边听,一边不停点头,拜耳的话精准戳中了乡办企业的要害,也彻底印证了他心中的判断。“你说得很对,既然咱们都看清了这些症结,就不能回避,更不能拖延,必须下决心推进改制。”他语气果决,“咱们得结合亚尔镇的实际情况,制定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既不能照搬别处的经验,也不能急于求成、操之过急。”
“如今市场竞争激烈,再加上制度本身的缺陷、上级政策的导向,还有企业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这几家乡办企业早就没了活力,也没了发展后劲,再拖下去,只会越烂越深,最后拖垮咱们镇的整体经济。”楚君的手指轻轻叩着茶几桌面,思路愈发清晰,“咱们改制的核心目标,就是明晰产权、提升效率;重点就是减少政府干预,建立有效的激励机制,一步步稳步推进,绝对不能出乱子。”
说到这里,他放缓了语气,道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我的初步打算,是把现有的这三家乡办企业全部出让。具体做法是,先请县财政局国有资产管理局的同志过来,对这三家企业的资产进行全面、公正地评估,以评估结果作为转让底价。之后要么通过公开拍卖,要么通过协议转让的方式,把企业产权转让给有实力、有思路、能真正盘活企业的个人或主体。”
“这样一来,产权模糊的问题能从根源上解决,政府也能彻底从企业经营中抽离出来,不再直接干预企业的生产经营决策。同时,通过产权转让,还能引入新的资金、新的管理理念和技术,让这些老厂子重新焕发生机。”楚君补充道,“咱们镇政府的角色,也要从‘管理者’转变为‘监管者’和‘服务者’,做好后续监管工作,确保企业改制后依法依规经营,切实保障好职工的合法权益,这对咱们镇经济的健康发展至关重要。另外,整个改制过程必须公开透明,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检验,绝不能出现集体资产流失、滋生腐败的问题。”
拜耳听完楚君的设想,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认同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直言不讳地开口:“楚书记,你的魄力和决心我打心底里佩服,可这么大的事,你跟县政府那边通报过了吗?企业改制牵扯面太广,涉及太多人的利益,万一引发矛盾冲突,咱们镇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楚君神色平静,目光却愈发坚定,他望向拜耳,语气沉稳而有力量:“目前还没有正式向县政府通报,这只是我的初步构想,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想先在内部探讨一下可行性。我知道,企业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易事,可咱们亚尔镇的乡办企业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与其被动等待、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求变、破局重生。等咱们把方案进一步完善,摸清了企业的真实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向县政府汇报,全力争取上级的支持。”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着二人说道:“现在不是坐而论道的时候,光靠听汇报、想方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走,咱们一起去这三家企业走一走、看一看,实地了解厂子的真实状况,听听经营者和职工的想法,才能找到真正对症的解决办法。”
“好,楚书记,我去备车。”齐博立刻起身应和,转身便快步走出办公室。
拜耳也压下心中的顾虑,合上记事本站起身:“这几家企业我平时接触得多一些,情况也相对熟悉,路上咱们可以再细化交流。”
三人一行走出镇政府办公楼,司机小张早已将那辆老旧的桑塔纳轿车发动起来,引擎发出“突突”的沉闷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座小镇的沧桑与沉寂。
齐博快步走到车边等候,待楚君走近,便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楚君侧身示意拜耳先上车,随后自己才落座,齐博则坐进了副驾驶。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驶出镇区,朝着此次调研的第一站——李志翔的镇煤矿而去。
亚尔镇煤矿坐落于镇子北部的深山之中,需驱车深入大山三公里方能抵达。经过一个小时的颠簸行驶,车子终于抵达了矿区。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褪色的木牌,上面“亚尔镇煤矿”几个红漆大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周围堆满了黑褐色的煤堆,一座座如小山般连绵,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尘味,呛得人忍不住蹙眉。
车子越靠近矿区核心区域,空气里的煤尘便愈发浓重,洁净的车窗玻璃很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纱。三人下车后,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堆积如山的煤仓下,停着五六辆等候装煤的货车,几名工人站在煤仓高处,熟练地操控闸门往卡车上卸煤,动作麻利迅捷,约莫十分钟便能装满一辆车。货车发动时,车轮卷起的煤尘遮天蔽日,瞬间将车身笼罩,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楚君望着眼前这番看似红火的销售场景,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拜耳说道:“拜耳乡长,你看看这热闹的装煤场面,企业却说在亏损,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要不是咱们亲自到现场来看,又怎么能摸清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拜耳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附和道:“是啊,确实蹊跷。这销售势头看着挺红火,企业却常年亏损,肯定是在成本控制、内部管理上出了大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