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垂眸看着掌心里的菩提子,眼瞳之中,闪过无数个十八年里的一幕幕场景。
他的记忆从来不是线性的,每一次化身死去,记忆就会回流到他体内,像无数条溪水汇入同一口深潭。
无数世的十八年里,他在金山寺里留下了不知多少个自己。
每个自己都会在不同的时刻遇见了白素贞与小青。
会心动,会破戒,会偏执,会求而不得。
然后又会在不同的时候失去了她们。
千万次遇见,千万次失去。
所有记忆叠加在一起,让他的佛心和疯心同时长了无数层褶皱。
层层叠叠的爱恨、愧疚、执念、疯癫,来了又去,聚了又散。
记忆里最深刻的那一次,也是最初的那一世,也是一切故事的源头。
紫竹林的水潭边,法海正跪在地上,双手攥着袈裟的碎片。
他的禅杖掉在一边,膝盖磕在石头上,额头上全是恐惧的冷汗。
他怕的不是佛,不是天条,不是业果,他怕的只是陌生的自己。
色戒色戒,他刚才,真的破了色戒了。
那个青蛇妖,用她的身体让他破了戒,他明明是罗汉转世,明明修行了几十年,明明应该斩妖除魔,金刚不坏。
可是在那个水潭里,在那个青蛇妖咬住他的时候,他连一句“阿弥陀佛”都念不完整。
经文在他脑子里碎成了渣,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拼在一起却不在是他知道的的那个意思了。
就像把“色即是空”拆开,拆成“色”“即”“是”“空”,每个字都是对的,合在一起他就忘了“空”原本的意思。
空是什么?
是万物皆虚,是六根清净,是无欲无求?
还是……他从未真正读懂过半分佛法,从未真正看破过半分红尘?
“空……空……空……”
法海反复默念着这一个字,一遍又一遍,声音破碎颤抖,惶恐而崩溃。
“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假的,都是假的!”
“竹林是假的,清风是假的,水潭也是假的。”
“蛇妖是假的,心动是假的,欢爱也是假的。”
“佛是假的,戒律是假的,坚守也是假的。”
“不,我也是假的……这个世界……同样也是假的!”
法海跪在地上,跪了很久。
久到水潭里的涟漪平息,久到竹叶上的水珠蒸发,久到那个眸光复杂的青蛇消失在竹林里。
他才起身捡起禅杖,对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这个孽缘,是贫僧结下的,这个劫,也该贫僧去渡。”
他去了西湖找到了白素贞,并没有费太大力气。
她那时正在西湖边上的一个凉亭里,身姿悠然,眉目恬淡,正闲适的等着许仙来看灯。
西湖朦胧,晚风温柔,月色皎洁如水。
一身白裙,长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雄黄酒,侧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法海站在亭子外面,禅杖杵在地上,佛珠缠在指间。
白素贞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雄黄酒放在石桌上,说了一句。
“大师,妾身等人呢,您能不能往旁边站站,挡着月亮了。”
女子没有生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进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白素贞,人妖有别,你擅闯人间,私恋凡人,触犯天条,贫僧收你来了。”
白素贞闻言这才转过身来,那目光透过男子皮囊,似在看着法海还是不是那一个罗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手里的禅杖移到他脖子上的佛珠,从他脖子上的佛珠移到他耳朵上还没消退的红色。
半晌过去,轻笑出声,笑而不媚,那种话眼眸里的笑意,是一种纯粹的被逗到了的乐趣。
“收我?”
白素贞站起身,白色纱裙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宛若仙女临尘。
女子的身量比法海矮了半个头,但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俯视。
“和尚,就凭你吗?”
“你占了小青,你连我妹妹的吻都挡不住,你身上还有她的痕迹,你拿什么收我?”
法海握禅杖的手暴出青筋,“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从几年前你第一次出现在紫竹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而且小青是我妹妹,她的性子我最清楚,她看上的东西,一定会弄到手,她看上的人……”
白素贞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他喉结上那个青紫色的吻痕,用力按了一下。
法海闷哼一声,本能的要后退,却被她一把抓住袈裟的领口拽了回来。
“她看上的人,也一定会先尝一口再留给我,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来收我的。”
白素贞的声音轻而缓慢,每个字都像在剥下法海的一层外壳,“你是破了戒,回不去了,所以想找个人来恨。”
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声音却冷冽如锋,“你恨小青吗?还是恨你自己?”
“还是说,你根本不需要借口,因为你是佛,佛做什么,都是对的。”
法海撵动的佛珠断了一颗,菩提子从指间滑落,弹在石板上,慢慢滚到了凉亭外面。
他呼吸急促,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贫僧……贫僧是来收妖的。”
“收妖?”
白素贞松开他的袈裟,后退一步,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双手抱胸。
她的眼眸缓缓变化,在月光下化成了金黄的蛇瞳,此刻正带着凛冽的寒光,审视打量着他。
“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收我,用你的禅杖……你的袈裟……还是……”
她瞥了一眼他腰间松垮的僧袍,笑意更深,“还是用你在水潭里,对我妹妹用过的东西?”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法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那些念了几十年的经文,此刻一个字都念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