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可和厉斯对视一眼,小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神色,却还是紧紧抱着糖罐不敢放松。
“谢谢可瑞亚姐姐!”厉可小声道谢。
厉斯也跟着轻轻点头:“谢、谢谢。”
两人不再多耽搁,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快步走,小小的身影抱着大大的玻璃糖罐,小心翼翼地绕开塔楼方向,直奔【蔷薇小屋】而去。
可瑞亚望着他们匆匆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还知道配药用……倒是比某些大人懂事多了。”她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心里已经盘算着要多摘几个熟透的木奶果。
那个修复师少年看着就弱,是该好好补补。
风掠过街道,将糖果铺残留的甜香吹得更远。
阳光依旧明媚,镇民们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缓缓行走在街道上,像一具具精致又空洞的摆件。
【蔷薇小屋】的门口,厉可厉斯刚刚跑进门就看到了满目狼藉的院子,原本盛开的热烈的花格外灿烂,此刻却像是被什么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撕扯过,花瓣碎了一地,花枝歪歪扭扭地倒伏在泥土里,连带着栅栏都被撞得歪斜。
两只小小丑顿时顿住脚步,怀里的糖罐都紧了紧。
“哥哥……”厉斯小声拽了拽厉可的衣角,陶瓷做的小脸微微绷紧,透着不安。
厉可也抿紧嘴,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院子里静得反常,连往常绕着花飞的小虫子都没了踪影。
空气中没有花香,反而飘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气息。
话音刚落,屋门被轻轻推开,阿灰端着满是血水的盆子走了出来,圆溜溜的小熊脑袋耷拉着,平日里干净的小围裙上溅了点点血迹,看着格外刺眼。
它走到花圃边,随手将盆里的血水倒进残花败叶间,暗红的液体渗入泥土,与散落的花瓣缠在一起,冲淡了些许甜腻,多了几分森然。
抬起胳膊时,两只小小丑清晰地看到,它的小熊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撕裂,隐约露出里面蓬松的雪白棉花,看着有些狼狈。
“阿灰……”厉可率先开口,声音怯生生的,下意识把糖罐往身后藏了藏。
阿灰转头看向他们,黑豆似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只是慢吞吞地摆了摆没受伤的胳膊,声音闷闷的:“你们回来了,嘘,先别出声,修复师在里面,霍医生陪着他。”
“这是……怎么了,我们离开之前都还好好的!”两只小小丑站在门口,抱着怀里的玻璃糖罐,安安静静地不敢动弹。
“修复师哥哥……他犯病了,情况不太好。”阿灰想起刚刚突然就不对劲的凛陌,少年头疼得厉害,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的想要躲起来,所有人靠近都不行,他砸了东西,还不小心弄伤了自己,霍医生好不容易劝住了他,却又被一边经过的木偶刺激到了,整个人无差别的攻击起所有人……
那个路过的木偶是最惨的,现在估摸着都碎成渣渣,被修复师用那把粉色的大锤子锤了个稀碎,霍医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让他平静下来,现在正被霍医生安抚着……
也不知道修复师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它怕两人太过担心,又轻轻补了句,声音放得更柔:“别害怕,我这胳膊不是修复师哥哥弄的,他是个好人,是我方才拦着他的时候不小心被花藤刮破的,不疼。”
屋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人立刻闭了嘴,紧紧抱着糖罐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片刻后,霍医生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顺手带上房门,他白大褂上也沾了些许尘土,眉宇间带着疲惫,对着两人轻轻摆手,示意到院子另一侧说话。
它怕两人太过担心,又轻轻补了句,声音放得更柔:“没事的,霍医生说只是暂时稳住了,没什么大碍,不过修复师哥哥不能受刺激,得安安静静歇着。”
“不是一直有按时吃药吗?”厉斯鼻子红红的,声音裹着浓浓的哭腔,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抱着糖罐的手都松了些,眼底蓄满了泪水,随时都要掉下来。
厉可紧紧攥着弟弟的手,陶瓷做的小脸也染满了难过,眼眶红扑扑的,直直望着阿灰,等着一个答案。
阿灰耷拉着小熊脑袋,黑豆般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光亮,只剩下满满的无措与心疼,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是啊,修复师哥哥每天吃的药比饭还多,苦涩的药汁天天都灌进那副单薄的身子里,明明那么乖、那么听话地按时服药,怎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它永远忘不了方才的画面,向来温和柔软的白发少年,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指节攥得发白,额角因为刚开始崩溃的时候猛地撞向了篱笆,被花刺刮的渗着血,头疼得控制不住浑身发抖,一声声绝望的哭喊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痛苦得快要溢出来的嘶吼,那藏在小小身体里的、翻涌不止的无助与崩溃,像针一样扎在阿灰心上。
它想上前抱住他,想安抚他,却只能被少年无意识地推开,眼睁睁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看着他失控地砸毁身边的一切,发泄着自己承受不住的痛苦。
修复师哥哥从来都不是故意这样的,他那么温柔,会温柔的给大家发吃的,会耐心的修补大家,又怎么会故意伤害别人,只是那些钻心的疼痛、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控制住自己。
客厅里,凛陌脸上的鲛乐纱被霍医生取下来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一边,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阿灰和霍医生耐心的擦干净了。
栾华刚刚炸了一身的猫毛,此时正坐在凛陌身边一点点给自己舔毛,森罗用身体阻挡凛陌的时候蹭了一身的苍耳,此刻小小熊正带着手套一点点帮呲牙咧嘴的小狗取苍耳。
小小的蝴蝶耷拉下了翅膀,它刚刚吃了太多太多苦涩的情绪,此刻有点撑得想吐,连保持翅膀立着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的鳞粉都暗淡了许多。
凛陌血红的瞳孔有一些空洞,仿佛还没从刚才的疯狂中脱离出来,整个人有点呆呆的,直到霍医生给自己消毒完了以后,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凛陌垂着眼,不敢看他,空洞的眼底慢慢泛起水光:“我砸坏了院子……伤了阿灰……还把镇长先生的木偶砸坏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又闯祸了……”他越说声音越低,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满心都是慌乱与愧疚。
他不想伤人,不想破坏,不想让所有人都围着他担心,可每次发病时,那些撕裂般的疼痛和混乱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他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没散尽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裹着深深的自责。
额角的纱布还渗着淡红,指尖微微蜷缩,明明受伤最严重的是他,先开口道歉的却还是他。
霍医生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头一紧,他连忙放下药棉,轻轻按住他的肩,微微蹲下身子和那双沉浸在泪水中的红色眼睛对视着,声音放得极柔:“乖乖,别对自己那么严格,不是你的错,你很棒,能够慢慢控制住自己,真的很乖,你是我见过最听话的宝贝了。”
“你不需要道歉,你只是生病了,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没关系的,要是不喜欢蔷薇花,等你好起来我们种一些其他的好不好?”
“不哭了好不好,陌陌乖,哭多了眼睛会不舒服的,好不容易能看清楚一些了,不哭好不好,不舒服的话就跟我说,我就在旁边……”霍医生一边说,一边伸手,极轻地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水光,指腹带着温温的暖意,一点点熨帖着少年苍白脸上的慌乱。
“镇长那边我会去说,木偶碎了便碎了,没人会怪你,更没有人敢来怪你。”他语气放得更低,像是在许下一个稳稳的承诺,“阿灰不是你伤到的,没有人会责怪你,大家都在这里,等你有力气了,我们一起帮阿灰修好手臂怎么样?”
栾华也不管自己的炸毛了,用柔软的肚皮轻轻贴着他的脚边打滚,发出呼噜呼噜的安抚声。
森罗也忘了身上的苍耳,耷拉着耳朵往他小腿边靠,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满是心疼。
那只快撑坏的小蝴蝶也勉强振了振翅,落在一边的鲛乐纱上,抱着凛陌用来蒙眼睛的布,像是在轻轻拥抱他。
凛陌雪白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红色的瞳孔里水光更盛,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累……我想要个抱抱可以吗?”
眼前的世界有一些模糊,头疼混着刺耳的电流音在耳边打转,驱散不来的痛苦压迫着身体里每一寸神经,一个个奇怪的音符片段在脑海里重复的骚扰着安宁,那些按下琴键的不同手指就像那双撕破自己胸腔的手一样,紧紧抓住了那颗用力跳动的心脏!
霍医生心口一抽,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小心翼翼地伸开手臂,将他轻而稳地揽进怀里,将人抱了起来,往躺椅上走去。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避开他额角的伤口,也避开他还在发颤的肩膀,只圈出一个温暖又安全的弧度,让他可以安心靠在自己肩头。
“不怕不怕,我们的陌陌不是一个人,有我们在,不会有人伤害我们的陌陌,乖乖,不怕不怕,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会有事的。”他一下一下顺着少年单薄的后背,声音柔得能化开,“累了就睡,我抱着你,想要睡多久都可以,我会陪着你的。”
他微微抬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揪住霍医生的衣襟,把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像只找到港湾的小兽。
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无声滚落,烫得厉害,却不再是崩溃的嘶吼,只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疲惫,终于敢流露出来。
“疼……”
“好疼啊……霍医生,我好疼……”他气息微弱,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只是无意识的重复着念叨着好疼。
那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徘徊在凛陌的身体里,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嚣着要远离这个脆弱的躯体,疼痛在暗流中涌动,无时无刻,无孔不入……
“我知道,我知道。”霍医生脚步放得极缓,抱着他在躺椅上轻轻坐下,依旧把人妥帖护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我在这儿守着,哪儿都不去。”
凛陌就这么蜷缩在他怀里,细碎的呜咽混着微弱的呢喃,一遍遍重复着“疼”。
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搅碎神经的记忆、不受控制的情绪,全都化作密密麻麻的痛,扎在他单薄的身子里。
霍医生抱着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手稳稳托着他的腰背,一手慢慢梳理他柔软的白发,指尖避开所有可能碰到伤口的地方,只留下持续不断的暖意。
“我在呢,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
他低声哄着,语调放得又柔又稳,像在哄一个受惊又脆弱的孩童,“睡吧,陌陌,睡一觉醒来,就都轻松了。”
脆弱又痛苦的哭泣慢慢填满了房间,直到一阵微风轻轻吹动了窗台上的玻璃花,漂亮花瓣相互撞击发出了稀碎的声响,哭泣在此刻戛然而止,白发少年慢慢止住了抽泣,玻璃花瓣散发着柔和的光,在风中飘散开些许看不见的花粉裹挟着少年,沉入一个遥远的梦乡。
霍医生低头看着怀里沉睡过去的少年,他的脸难得红润,哭狠了的他连睫毛上都挂着泪珠,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不多时,阿灰便轻手轻脚带着厉可厉斯走了进来,小熊怕惊扰了凛陌,连脚步都放得极缓,受伤的手臂微微垂着,另一只爪子小心翼翼托着一条柔软的小毯子。厉可和厉斯也绷着小脸,大气都不敢喘,紧紧抱着怀里的玻璃糖罐,一步步挪到躺椅旁边。
阿灰轻轻将小毯子搭在凛陌身上,把边角掖得妥帖,生怕他着凉,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
两只小小丑则乖乖蹲在一旁,仰着小脸望着熟睡的少年,眼底的难过渐渐淡了些,只剩满心的期盼,盼着他醒来时,能少一些痛苦。
守着凛陌醒来的人,不知不觉变多了。
厉可悄悄把怀里的彩虹玻璃糖放在窗台的玻璃花旁,五颜六色的糖果在柔光下泛着剔透的光,安安静静待在那里,等着少年醒来,尝一口裹着甜意的温暖,冲淡满身的苦涩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