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只剩下轻柔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窗台那盆玻璃花上,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与旁边的彩虹玻璃糖相互映衬,甜意悄悄漫开,一点点盖过屋子里残留的苦涩与血腥味。
霍洐珂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稳稳抱着怀里的人,不敢轻易挪动,生怕稍一用力就惊醒了好不容易睡熟的少年。凛陌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即便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摆脱疼痛,只是呼吸渐渐平稳,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破碎。
少年沉入一场虚幻无边的梦境,在梦里,他好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努力汲取着细微的空气,努力呼吸着,努力的活下去……
好热啊!
滚烫的,炽热的,令喉咙干涸的!
他想挣扎,却无力挣脱,身体逐渐融化成甜腻的液体。
凛陌在梦里轻轻颤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小幅度地往霍洐珂怀里缩了缩,像是在躲避那股滚烫的黏腻。
甜腻得发齁的液体包裹着他,不是糖果的清甜,是沉腐又浓稠的甜,像融化的糖膏,一点点黏上四肢百骸,烫得他皮肤发疼。他想抬手拨开,想大口呼吸,手脚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沉进一片没有边界的甜腻混沌里。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电流音,错乱、尖锐,和梦里的热浪缠在一起,搅得他本就不安稳的神经阵阵发紧。
霍洐珂察觉到怀里少年的体温逐渐滚烫到不正常,微微蹙眉,低声嘱咐着一边的阿灰:“阿灰,去准备盆冷水和湿毛巾,陌陌他有点发热。”
阿灰闻言立刻起身,手臂上露出的棉絮轻轻晃了晃,它快步往厨房方向去,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霍洐珂稍稍收紧手臂,让凛陌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胸口,指尖轻轻拂过少年蹙起的眉峰,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凛陌不舒服的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哼,整个人更用力地往清凉的怀抱里缩,像是要从那片滚烫混沌里逃出来。
霍洐珂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安抚的轻缓:“别怕,乖乖,不怕。”
耳边是含含糊糊的声音,吵得少年格外不舒服,他鼓足了力气“啪”的打到了什么东西后,身边终于安静下来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少年被迫沉入梦境,身体彻底融化在被束缚着的狭小空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小口一小口的啃食着自己,疼痛裹挟着诡异的充实感刷新着凛陌每一刻的认知……
我是谁?
哦……我是凛陌,是哥哥的枫宝,是院长的号,是李医生的小祖宗……
这里是哪里?
好像是在副本……是什么副本来着?
好热啊!
谁把空调调高了?太热了!
心脏的地方又有一些冷……
是坏掉了?为什么胸口那么冰?
隔着模糊不清的界限的凛陌逐渐失去了视觉,眼前漆黑一片;紧接着是味觉,口腔的消失了个干净;再然后是嗅觉,鼻尖甜腻的感觉慢慢淡去……
你是谁?
迷迷糊糊之中有什么东西咬住了自己的皮肤……
你在吃我吗?
我的身体好像少掉了什么东西……
有点疼,咬轻一点好不好?
不舒服,好疼啊,不喜欢这里想要离开!
唔~好饱啊,别在吃了,别吵了,我好累,我想要再睡会……
接下来消失的是听觉,耳边朦朦胧胧的电流音终于停下了,凛陌什么声音都不见了,只剩下被什么东西吃了的疼痛……
“疼……”
微弱的呢喃几乎散在空气里,只有紧蹙的眉尖和轻轻发颤的长睫,泄露着他梦里的无助。
好在这种无助并没有在梦中持续太久,痛觉逐渐消散,只留下诡异的感觉……
吃撑了?
太奇怪了,明明什么都没有进食,为什么会这么撑……
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扯裂开了……
真是奇怪?
为什么我会认为自己是人?
大脑变得浑浑噩噩,失去了大部分的感官让凛陌陷入了一种空白的迷茫……
我……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长久的空旷让凛陌觉得世界在这瞬间陷入了永恒……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袭击了鼻腔!熟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凛陌的一丝理智!
我是凛陌,是哥哥的枫宝,是院长的号,是李医生的小祖宗,是阿阮妈妈和乔巴的养子,是一一的哥哥,是【微笑小镇】的玩偶修复师……
身份一层叠一层,在混沌里打转,到最后连“是人”的认知都变得模糊不清,模糊的感官一层层归位,只剩被啃噬到残破不堪的身躯,世界静得像沉入永夜。
所有身份在这一刻归位,后背骤然炸开的撕裂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撕开皮肉,要将他从里到外剥离。
“啊!”凛陌在梦中猛地一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滚烫的眼角沁出细碎湿意。
他在梦境中挣扎着,一次又一次用模糊的“手”撕扯着周围的一切,企图摆脱这种无助的困境!
霍洐珂只怀中人猛地一颤,那声压抑的痛哼像针一样扎进耳里。
少年在他怀里剧烈地抖起来,滚烫的身子不安地扭动,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抓乱挥,像是在梦里拼命挣脱什么看不见的束缚。
那一巴掌还软乎乎地落在他肩上,力道却比刚才重了许多,带着濒死似的慌乱与恐惧。
霍洐珂再也顾不上会不会惊扰他,手臂用力稳住他不断挣扎的身体,声音放得又低又急,却依旧压着温柔:“陌陌,醒醒,别怕,是我……”
凛陌却听不进任何声音。
梦里的撕裂感从后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甜腻的吞噬感还没散去,消毒水的味道与血腥味混在一起,所有记忆与身份在脑海里炸开,又在下一秒变得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疼,只知道怕,只知道拼命挣扎,想要逃开这片要把他撕碎的黑暗。
阳光依旧明亮,玻璃花的碎光落在少年泛着泪痕的眼角,甜香再浓,也盖不住这满室的混乱!
风轻轻吹动花瓣,传来了“叮叮”的碰撞声……
下一刻,黑暗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光亮的口子。
他挣扎着从那黏腻沉重的囚笼里挣脱出来,浑身脱力地摔在一片冰凉坚硬、却泛着柔光的花瓣上——那是一朵巨大到无边无际的玻璃花。
凛陌趴在微凉的花瓣上大口喘着气,视线终于从漆黑里慢慢回笼。
他侧过头,怔怔望着身后那枚莹白色的茧壳,那东西破了一个大口子,表面凝着一层甜腻发亮的糖膏,像是刚刚把他融化、包裹、啃噬殆尽的巢穴。
后背的撕裂感还在隐隐发烫,可至少,他不再是被吞噬的一方。
现实里,霍洐珂明显感觉到怀里挣扎的人渐渐松了力道,少年不再乱抓乱挥,只是轻轻颤抖着,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衣襟,指尖微弱地揪住他的衣料,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方才那声痛呼后的紧绷,终于一点点散去,只清醒了一瞬间的少年再次昏睡过去……
霍洐珂不敢把他放下,只单手拖着他,另一只手给他的额头重新敷上一条冷毛巾降温。
他趴在冰凉透亮的玻璃花瓣上,意识昏沉却不再混沌。
直到一阵极轻的、舒展的触感从肩胛蔓延开来——他微微一动,身后便扬起两片轻柔的影子。
雪白,纤薄,泛着近乎透明的柔光,和他那头柔软的发色一模一样,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是翅膀。
他愣了愣,茫然地在梦里轻轻扇动了一下,风从花瓣间掠过,带着窗外传来的叮叮脆响,托着他微微浮起一小段距离。
之前被啃噬、被撕裂、被融化的痛感还残留着浅浅印记,可这双新生的翅膀,却凉丝丝地贴着后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稳。
原来……自己不是人。
这个念头没有让他恐慌,反而像一块沉石落了地,原来刚刚的疼痛是化蝶带来的新生啊……
蝴蝶是完全变态发育的动物,它会溶解身体里的大部分器官,然后重组成新的状态,幼虫只是它们化茧成蝶的养分。
在大多数人们的认知里,蝴蝶是美丽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
蝴蝶其实并不是美丽的代名词,它是食腐类动物中的一种,它们不以花蜜为主食,偏好腐物渗出的汁液,以及从泪水和汗液中汲取养分。
它们的第一餐就是腐烂了的自己……
凛陌乖乖的坐在玻璃花的花海里,看着成百上千的玻璃花芯上那一颗颗如同宝石的茧壳,陷入了一场无法控制的大脑风暴,思索了许久的他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情……
刚刚的自己好像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个念头平静地落在心底,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片空旷的释然。
他坐在无边无际的玻璃花花海中央,雪白的翅膀轻轻收拢在身后,微凉而坚硬的花瓣托着他,折射出千万点细碎冷光。四周成千上万颗莹白茧壳静静悬挂在花芯,像封存着无数段死去又重生的记忆。
蝴蝶会先溶解自己,再重塑自己。
它们的第一餐,是腐烂了的旧躯壳。
那梦里黏腻的甜、滚烫的融蚀、被一点点啃噬的痛感、诡异到发胀的饱腹感……
原来不是被什么怪物吞噬。
是他自己,吃掉了过去的自己。
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一层层剥离,不是感官在消失,是旧的“凛陌”在死去。
后背撕裂的剧痛,不是伤害,是破茧而出的伤口。
凛陌安静地坐在花海之中,望着无数枚茧,忽然轻轻眨了眨眼,原来日复一日的所追求的死亡在副本里是这么简单就能够完成的啊……
“蝴蝶”站在了花瓣的边缘,一片弱小的白色亮片向下坠落,却在落地前被风托起,飞向空中,在空中,凛陌见到了一场季节的更迭。
每四朵花瓣组成的玻璃花里都有一个漂亮的向往着自由的灵魂。
当一朵玻璃花盛开,就会有一只蝴蝶的诞生。
花儿吃掉了蝴蝶,欢笑声乍现……
无数蝴蝶破茧而出,他看到了曾经那场举世无双的蝶舞……
蓝绿色的蝴蝶中停留着一个雪白的灵魂,他没有迷失在欢愉的乱流之中,灵魂逐渐归位,疼痛消散,玻璃花的叮铃声穿透梦境,成了最温柔的接引。
现实里,霍洐珂指尖微顿,怀中人的体温终于退去大半,紧蹙许久的眉头彻底舒展,长睫安静地垂着,连呼吸都变得清甜柔和。
【马戏团】
奇诺回到了自己的帐篷,熟练的擦洗着脸上的小丑妆容,镜子里露出了他素净却又好看的容颜。
“又在洗脸?”一个少女的身影轻轻翻动,坐在了奇诺帐篷里的高架顶端。
“克莉薇儿?今天怎么有个好心情来找我了?”奇诺擦干了脸上的水珠,笑着看向明艳的少女。
“你今天出去的好早啊~为什么我不能是欺诈小丑呢?”克莉薇儿无意识的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蝴蝶发夹,不开心的说道:“欺诈规则就能获得出去的自由,奇诺叔叔,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奇诺放下毛巾,指尖随意蹭了蹭眼角还未褪尽的淡红,抬眼望向高架上蜷着腿的少女,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
“羡慕?”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转身从一旁的绒布盒子里拣出一支银质雕花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半干的发梢,“自由这东西,看着光鲜,踩在脚下全是尖刺。你真想要,也未必扛得住。”
克莉薇儿晃了晃脚上的小皮鞋,蝴蝶发夹在昏暗的帐篷里一闪一闪,像只随时要飞走的活物。
“我不管,规则也好,欺骗也好,我也想走出这片马戏团,想去小镇上走走,想去看看那些玩家……”她顿了顿,鼻尖认真的嗅了嗅,声音低了些,“你去摘玻璃花了?一股甜腻的腐烂气味!”
奇诺整理头发的动作顿住,指尖微微收紧,他垂眸轻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危险:“鼻子倒是灵。”
“那些花都快成熟了!”克莉薇儿厉声说道。
“它们早就没有办法破茧了!”奇诺再次抬头看向她,刚刚洗掉的小丑妆容此刻清晰的出现在克莉薇儿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