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拢,琴鸣殿内仿佛被下了一道无声幕布,空旷殿宇将二人笼在罐子里,死寂沉沉。
两人遥遥相对,斜落的影子斑驳交叠,可两颗心却背道相离。
金述静立殿中,一身征尘风霜,战事煎熬,朝议重压,骨肉相残的折磨,让他疲惫深深。
他一瞬不瞬凝着前方伫立不动的梁平瑄,目光深沉。
漫长的沉默,让人窒息。
金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牵扯刺痛,眉心蹙起,带着一丝破碎的隐忍。
“阿瑄,你就没何要待本王解释的?”
梁平瑄心口猛地一紧,她有无数积压日久的话,想要待他倾诉。
可他此下一句‘解释,让她喉咙却好似被捏住一般。
金述垂眸冷沉,不敢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你知罪吗?”
这话脱口,梁平瑄袖中的手止不住颤抖,一颗心好似被倏地撕裂开来,无声无息。
他开口,便问罪于她……
金述再抬眸时,眼底满是君王的威严冷绝,可胸口却没来由的钝痛难挡。
“王庭议决,百官请诏,皆要本王赐你一死。”
梁平瑄本就苍白的脸色,退去最后一丝血色,虽眸光平静未动,但声音还是轻弱了一瞬。
“我未做错什么……”
金述心口涩意,喉间发紧,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像是逼着自己冷酷般,一字一句罗列着她所谓的罪状。
“你僭越王权……私启武库……擅调弓御……兵起王庭……愚弄煽动万民……”
“金述……”
梁平瑄眸光骤冷,忽地沉声打断他冰冷的罗列,袖中颤抖的手猛地攥住。
“我的苦衷,我被构陷,我的无奈……你为何一字不提?”
她忍不住红了眼,缓缓朝他走去,一步又一步,步步逼近,每一步踏在金述震颤的心上。
“还是你不敢提……你怕……你怕我……”
最终,她在他两步之遥站定,抬眸死死盯住他,眸色静得可怕。
片刻,低低的笑声,越笑越沉,越笑越冷,越笑越悲凉。
“呵……呵呵……你怕我……怕我真的为逍儿报仇……”
那伤疤,被她倏地撕开,血肉淋淋。
霎时,金述脑袋轰炸,闪回那场血色厮杀。
亲子挥刀朝他奔去,纷飞的冷箭,穿透骨肉的闷响……
“不准再提那个逆子!”
凌迟一般,他忽地大手捂住沉沉发痛的胸口,眸光瞬间狠戾伤痛交织,失控低吼。
“你们母子……你们母子!”
“我们母子如何!”
梁平瑄双唇颤抖,悲愤之间,猛抬手狠狠一挥衣袖,衣风猎猎。
她胸口亦抽痛,眸中水汽氤氲,只得仰头呼吸,拼命压住汹涌的泪水。
“我们母子倒了霉,这辈子遇上你……”
金述身躯一滞,牙关咬的极紧,浑身经骨都在隐隐震颤。
梁平瑄望着他隐忍痛苦的模样,忽地又笑了起来。
转瞬,酸涩的眸光中丝丝缕缕满是失望与自嘲。
“呵……呵……我竟……竟还盼你归庭,辨明是非,盼你能护我……呵……可我等来的,是你的审判……”
她眸光沉黯,水雾幽然。
“我与你半生夫妻,你曾口口声声偏爱维护……可你却从未……哪怕只一次,站在我这边过!”
金述眉心死蹙,痛得几近脱力,他虽愧疚,却也只能压下私情,撑起君王威仪,强硬厉色。
“本王是戎勒之主!王庭百官,万民史册!本王不能徇私废法,不能罔顾戎勒安危,不能再因你,乱了戎勒根基!”
梁平瑄麻木的盯着金述,他二人皆知,此番戎勒内忧外患之际,王嗣只剩金晟,他金述不敢再冒任何动荡风险……
所以他要又要委屈她……舍弃她……
“好!那请戎勒之主!兰氏王速速下诏!鸩酒也罢!匕首也好!白绫亦可!我死便是!”
梁平瑄不想再听下去,目光决绝,激忿刚烈。
他明明知道她的委屈,明明知道她的苦衷。
可在戎勒与她之间,他永远会舍弃她,牺牲她,委屈她。
金述神色惶然一瞬,心头一空,却始终保持着君王的凛然威仪,维持着冰冷克制的姿态。
“本王可保你一条性命。只废去你王妃尊位,收回玺绶,贬为庶人。”
百官非议请死,唯有他,顶着满庭压力,为她抢来一条活路。
这是他身为君王,最大的让步,也是他身为丈夫的隐忍不舍。
梁平瑄听着他的话,眉间一蹙,心底寒透如死灰。
这份‘活命之恩’,这般施舍,可落在她身上,却比赐死诏令都残忍。
沉默几何,她缓缓抬眸,缓下刚才激愤的情绪,彻彻底底绝望地望着他,决绝干脆。
“多谢兰氏王不杀之恩,但不必了……”
金述脸色微沉,向前一步,眼底急切。
“你可知这庶人之身,是本王拼力为你保下?众臣皆要你死,本王留你一命……”
“不必!”
梁平瑄沉声斥止,神色苍凉,眼底痛苦悲楚。
“废我妃位,贬我为庶,便是你戎勒盖章定论,我梁平瑄,蓄意谋逆,祸乱王城……”
瞬间,她明白了他的算计与权衡。
“你金述要两全,戎勒也要两全,你们皆要保住金晟的储君颜面,安稳王庭人心,是让金晟所为,名正言顺。而我……便是那个必须被推出来……背负污名,承担罪责,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
是啊,只有牺牲了她,他戎勒未来的储君才无所诟病,无错可究。
心念至此,她挺直脊背,傲骨凛然。
“你要我活着,要我顶着一辈子谋逆叛妇的污名!要我余生被史书钉死,要我身后儿女被诟病?罪妇之子、之女,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金述被她声声诘问,质问得心口剧痛,可那已全然为保住她性命的的心意,她却看不到。
一时,惹得戾痛翻涌。
“本王留你一命,还这般不知好歹!”
“收回你可笑的施舍!!我不稀罕!”
梁平瑄骤然高声,眼底积压半生的委屈失望,爱恨绝然爆发开来。
“你高高在上的施舍,恩赐,全然侮辱……我的清白,我的体面,在你金述眼中,一文不值?!
她胸口沉沉起伏,好似她的一颗心被搓扁揉圆,终于彻底撕开两人半生温情的假象,撕破他虚伪的假面。
“金述,你何其可恶……你满腹阴谋算计,诱骗于我……半生虚情假意,惺惺作态!你所谓深情爱意,实则最是无情寡义!”
她眸光倏地锐利如刀,散着浓浓痛恨厌恶。
“你!是非混淆!你!谋算真心!你!骨肉相残!当真凉薄残忍!!戎勒之主,可谓滑天下之大稽!”
金述被她句句戳痛,血气翻涌,那伤口好似被生生撕裂般,血仿佛要冲破伤口般,痛入绝境。
他倾尽退让,倾尽君王底线换来的保全,一颗真心,在她眼中,如此不堪,如此可恶,如此残忍。
霎时,痛心愤怒,垂首顿足,不甘委屈冲垮着他所有理智。
“好!真好!你我二十余载夫妻情分,本王在你眼中竟这般不堪可耻!那你呢?梁平瑄!”
他褐瞳滚烫,那深处却藏着凄冷晦涩的委屈。
“本王待你极尽包容、偏爱,予你尊荣、权柄!可你从未感念君恩,亦从未为本王,为戎勒想过半分!”
倏地,金述猩红着眼,死死盯着她,怒戾冲天,不顾一切地反唇相讥,句句如刀。
“你自诩傲骨坦荡,实则刚愎自用,执拗偏狭!是你自作聪明,执意妄为,一意孤行,致使骨肉凋零,如今满盘皆输!”
梁平瑄听着他声声咒骂,霎时,击穿了她心中所有防线。
她浑身脱力,眼眶微涩,泪水猝然滑落,整个人于沉静中崩裂。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骨气,她要的清白与体面……
她的一切,她的整个人,被他贬的一文不值,被他斥的卑如敝履。
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爱过、念过的男人,心底最后一丝执念,散的无边无际。
她声音嘶哑破碎,绝望压心,始于厌弃,轻轻开口。
“你滚……金述,你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此生都不要再见到你……我愿与你金述二人!生不相亲,死不同穴!我梁平瑄此生誓绝!!”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决绝背对着他,斩断所有。
一时,殿中死寂。
两人皆是懊悔垂泪,纠葛半生,在此刻终是摊牌,两败俱伤。
二人始于算计,此下终于破败……夫妻一场,皆虚惘成空……
这一刻,金述怔住了。
他全身战栗不止,方才的一切情绪,都被瞬间抽空。
眼底的猩红泪意僵在眼眶,那些爱恨嗔痴的偏执纠葛,一寸寸消散,染上冰封一切的君王无情之色。
他失神地直直盯着她那决绝背影,再无一丝往日温存缱绻。
曾经他愿护在心尖的人,与他隔着万丈鸿沟。
他脚步虚浮落魄,一步一步,缓慢僵硬地向后退去,恍然又无措。
“呵……呵……好……说的好……生不相亲,死不同穴……好……”
每退一步,便斩一分情,便放过一分执念。
殿门开的一瞬,天光一线。
金述眼帘沉沉落下,破碎的心绪四分五裂,只沉沉落诏,威严浩荡。
“传本王诏令!靖王妃梁平瑄,僭越王权,宫变谋逆,其祸乱之心,罪迹昭彰!念其侍奉王庭多年,抚育公主有功,免其死罪,废黜王妃尊号,收回玺绶,贬为庶人!”
落定为局,他亲手为她钉上了谋逆的污名。
话音一顿,金述胸口那份爱恨落空的愤懑难平。
他眼底掠过凛冽杀意,在那女人面前,维系着作为君王最后的威严,抚平心底溃不成军的伤。
“乐安宫上下宫人侍卫,私附逆主,全数杖毙,以儆效尤!”
血腥沉冷,震彻大殿。
两道背影遥遥背立,再无一眼相望。
梁平瑄听着落下的诏令,战栗心死,一双薄红泪眼恨意,麻木恍然,缓缓熄灭……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