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坟场”,名副其实。这块不知是何等巨大造物残留下的金属残骸,仿佛一片被无形巨力揉碎、又被随意丢弃的废铁山脉,内部结构复杂如迷宫,布满了断裂的管道、扭曲的舱室、裸露的能量核心(早已熄灭),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用途的机械装置残骸。空气(如果这里稀薄到近乎真空的介质能称为空气的话)中弥漫着金属氧化、能量液泄漏、以及某种类似古旧机油和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
在影的带领下,众人如同行走在巨兽的尸骸内部,借助残骸的阴影和复杂地形,悄无声息地向前穿行。戈尔、铁砧、火花三人虽然不熟悉这种潜伏渗透,但凭借在锈火世界废土中磨练出的、如同野兽般的敏锐直觉和对危险的感知,很快适应了节奏,自动承担起了殿后和侧翼警戒的任务。
越是靠近星门投影所在的中心区域,周围的能量乱流越是狂暴。扭曲的光线、不稳定的重力场、偶尔闪过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能量电弧,都让行进变得异常困难。更麻烦的是,观测者的巡逻队和自动警戒哨,也开始变得密集。时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清道夫”士兵,或无声滑行的蜘蛛型战斗机器人,在残骸的缝隙和空旷地带巡逻,冰冷的扫描光束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寸可疑的阴影。
“前方有交叉巡逻,两队‘清道夫’,间隔十五息,左路有自动炮台,覆盖范围七十度。” 影的声音在加密的短距通讯中响起,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黑暗,为众人标出安全的路径和停顿的时机。
林默紧跟在叶孤音身后,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控制自身气息上。他眉心那混沌太极印记,在与星门那浩瀚的能量波动接触后,就一直在微微发热、跳动,仿佛在共鸣,又像是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呼唤。怀中的“星门钥板”和“归墟道标”更是传递来一阵阵或温暖、或冰冷、或混乱、或秩序的奇异波动,与星门投影的律动隐隐呼应。他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压制住这些异动,避免能量外泄,被观测者的探测器发现。
叶孤音则剑心通明,青莲薪火剑意内敛,如同一柄收于鞘中的绝世神兵,不露锋芒,却随时可斩出致命一击。她不仅要警惕四周,更要时刻关注着林默的状态,准备在他压制不住印记波动时,以自身的薪火之力进行安抚和遮掩。
在影神乎其技的潜行引导下,一行人如同幽灵,在巡逻队的间隙和探测器的盲区中穿梭,逐渐深入“漂泊者坟场”的核心区域。
大约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如同巨大“天井”般的区域。这片区域似乎是“漂泊者坟场”曾经某个巨型能量舱室或核心部位崩塌后形成,顶部是不规则撕裂的巨大破口,抬头便能透过破口,看到上方那片扭曲、旋转、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星门能量投影,此刻距离之近,仿佛触手可及。银蓝、暗金、灰黑三色光芒交织流转,庞大的符文如同星辰般明灭,那种直抵灵魂的宏伟与古老,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短暂的失神。
而在“天井”底部,正对星门投影中心“门缝”的正下方,空间扭曲达到了肉眼可见的诡异程度。那里的空气(如果还有的话)仿佛成了被不断搅拌的液体,光线、尘埃、甚至小块的金属碎片,都在那片区域毫无规律地旋转、折叠、拉伸,形成一个直径约百丈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半透明的、如同肥皂泡般的混沌区域。那里,就是“上古星门”与现实空间连接的真正“入口薄弱点”!
此刻,在“天井”的边缘,距离那混沌区域约数百丈的地方,观测者已经建立了临时的工程平台。数艘工程舰正在平台周围忙碌,将一根根粗大的、流淌着幽蓝色能量的导管,从工程舰连接到平台上数个巨大的、如同树根般盘绕的金属装置上。那些装置中心,对准混沌区域的方向,延伸出数根更加粗壮、前端尖锐、布满能量符文的金属探针,探针尖端不断闪烁着高浓度的能量火花,显然正在向混沌区域注入某种特定的能量,试图“稳定”或“撬开”那片不稳定的空间。
而在工程平台周围,有超过百名的“清道夫”士兵和数十台战斗傀儡组成的严密防线。更远处,隐约可见那几艘庞大战舰的狰狞轮廓,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监视着一切。
“观测者在尝试强行锚定入口,并建立稳定的能量通道。” 影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看那些能量探针的频率和符文,他们使用的是非常高阶的空间稳定和能量谐振技术,而且……似乎结合了对‘归墟’能量某种特性的模拟。他们对星门的研究,比我们预想的更深。”
“能判断出他们还需要多久吗?” 林默低声问道。
“无法精确判断,但从能量注入的强度和混沌区域的反馈波动看,他们应该已经进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或许……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阶段。一旦通道稳定,他们很可能会立刻派遣精锐进入,或者……尝试与星门背后的存在建立联系。” 影分析道。
“必须在他们成功之前,做点什么。” 叶孤音看向林默,又看看远处那令人心悸的混沌区域。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和尝试控制,但眼下的情况,似乎不允许他们再慢慢研究了。
林默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过周围环境,最终落在“天井”底部,靠近混沌区域边缘,一片相对隐蔽、被几块巨大扭曲金属板遮挡的凹陷处。那里距离观测者的工程平台和防线有一定距离,又靠近混沌区域,或许是个不错的观察和尝试点。
“我们去那里。” 林默指了指那个凹陷处,“我需要更近的距离,来感应星门入口的具体能量结构和波动,并尝试以钥板和道标与之沟通。影,你和你的小队,负责警戒外围,防止观测者靠近。戈尔,你们守住凹陷入口,任何试图靠近的东西,格杀勿论。”
“明白!” 影和戈尔同时应道。
再次确认了巡逻队的间隙,众人如同壁虎,贴着“天井”陡峭的内壁,悄无声息地滑向那片凹陷区域。有惊无险地抵达后,影立刻带着他的人,如同水滴融入沙漠,消失在周围的阴影和金属结构缝隙中,布下了警戒网。戈尔、铁砧、火花三人则如同三尊铁塔,守在凹陷唯一的入口处,目光如炬,手中武器紧握。
凹陷内空间不大,勉强容纳林默和叶孤音两人。在这里,抬头便能清晰看到那片混沌区域不断变幻的诡异景象,星门投影那浩瀚的能量波动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不同时空叠加的能量涟漪,让人头晕目眩。
“师姐,为我护法。” 林默盘膝坐下,将“星门钥板”和“归墟道标”放在身前,然后闭上了双眼。他需要全力沟通这两件物品,并以自身印记为桥,去感知、理解面前这片混沌区域和上方星门投影的本质。
叶孤音点头,在他对面坐下,青鸿剑横于膝上,剑心守一,将自身“青莲薪火剑意”催发到极致,在两人周围布下一层无形的、兼具守护、净化与隔绝探测的剑意力场。同时,她也将一丝“真灵火种”的温暖气息,悄然渡入林默体内,帮助他稳定心神,抵御星门那宏大而混乱的能量波动带来的精神冲击。
林默深吸一口气(虽然这里的空气稀薄),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混沌太极印记。印记光芒内敛,缓缓旋转,其中代表归墟的灰金与代表薪火的金红,以一种玄妙的韵律交融。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探向身前的“归墟道标”。
道标内部,那条被“污染”和干扰过的、指向此地的星河轨迹,在此刻与上方星门投影的波动接触下,骤然变得活跃!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坐标验证”与“空间共鸣”意味的信息流,顺着神识反馈回来,与林默从钥板上解读出的、关于星门入口“能量频率”和“稳定节点”的信息,开始自动对比、校正、融合。
同时,他眉心印记中,属于归墟的那一部分力量,似乎也受到了那混沌区域散逸出的、某种同源但更加混乱的归墟气息的吸引,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那个方向“流淌”,仿佛在“补全”或“修正”着什么。
林默没有阻止这种“流淌”,反而引导着它,同时将从钥板中得到的、代表“初火”验证与“稳定”之意的能量频率信息,通过印记中薪火的部分,化作一缕温暖、坚韧的金红色能量流,与那灰金色的归墟之流并行,一同探向那片混沌区域。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而危险的尝试。他是在用自己的力量,模拟“钥匙”的功能,去“触碰”那扇紧闭的门扉,试图理解其“锁孔”的结构,甚至……尝试找到“转动钥匙”的方法。
当那两股并行的、灰金与金红交织的能量细流,小心翼翼地触及混沌区域边缘那不断变幻、毫无规律的空间褶皱时——
嗡——!
整个混沌区域,猛地一震!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以林默能量触及的那个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了银蓝、灰黑、暗金三色的能量涟漪,骤然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天井”!上方的星门投影,似乎也与之呼应,流转的符文速度加快了一瞬!
“不好!能量反应异常!” 观测者工程平台上,立刻响起了刺耳的警报!数道强大的扫描光束,瞬间锁定了能量涟漪扩散的源头——林默和叶孤音藏身的凹陷区域!
“被发现了!” 叶孤音心中一凛,剑意力场瞬间收缩,牢牢护住林默,同时青鸿剑已然出鞘,剑尖指向凹陷入口。
“敌袭!三点钟方向,金属掩体后!开火!” 观测者指挥官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刹那间,数十道能量光束和实体弹丸,如同狂风暴雨般,从工程平台防线方向,朝着凹陷处倾泻而来!打在周围的金属板上,爆发出密集的火花和巨响,整个凹陷都在剧烈震动!
“坚守!” 戈尔怒吼一声,举起那面厚重的合金塔盾,挡在凹陷入口最前方!能量光束轰击在塔盾上,炸开一团团光芒,将他冲击得连连后退,盾牌表面迅速出现融化的痕迹,但他死死顶住,寸步不让!铁砧和火花也躲在盾牌后,用手中武器拼命开火还击,试图压制敌人的火力。
“影!带人干扰他们的火力点!为林兄争取时间!” 叶孤音一边挥剑斩落几道漏网的能量束,一边在通讯中急声道。
“收到!” 影的声音刚落,观测者防线的侧翼和后方便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爆炸声,显然影的小队已经开始行动,狙杀火力手,破坏自动武器。
然而,观测者的反应极快,更多的士兵和战斗傀儡被调动过来,火力更加凶猛。更糟糕的是,远处那几艘庞大战舰的侧面炮口,也开始缓缓转动,对准了这个方向!一旦战舰主炮开火,这片区域将被彻底夷平!
“林默!快!” 叶孤音心急如焚。她看到林默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与混沌区域的沟通到了关键时刻,但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反噬。
就在这时,因为林默的“触碰”和观测者的攻击引发的能量扰动,那片混沌区域发生了更加剧烈的变化!原本毫无规律的扭曲和折叠,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仿佛遵循着某种内在规律的“脉动”!银蓝、暗金、灰黑三色光芒的流转速度骤然加快,并在中心区域,隐隐开始勾勒出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复杂的、与“星门钥板”中心图案有几分相似的立体能量结构!那结构如同一个不断旋转、嵌套的立体符文锁,核心处,似乎有一个……“孔洞”?或者说,是“钥匙孔”的虚影?
是星门入口的“验证核心”被激活了!因为林默那模拟“钥匙”的力量触碰,以及外界的能量冲击,这扇尘封无尽岁月的上古之门,其最核心的防御与验证机制,被提前触发了!
“就是现在!林默!用你的印记,钥板,道标,还有……火花那些古老的口诀!尝试与那个‘钥匙孔’共鸣!” 叶孤音福至心灵,厉声提醒。
林默也瞬间明悟!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混沌光芒爆闪!双手齐出,左手按在“星门钥板”中心图案上,右手抓住“归墟道标”,将自身混沌太极印记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两者之中!同时,他按照记忆中火花复述的那些古老、拗口、破碎的音节韵律,以一种奇异的、仿佛吟唱又似低语的方式,开始诵念!
钥板上,那些残缺的符文骤然亮起,投射出与混沌区域中心那立体符文锁部分结构对应的虚影!道标中,那被“污染”的星河轨迹,也射出一道凝练的灰黑光束,精准地“刺入”了符文锁中心的“钥匙孔”虚影!
而林默眉心,那混沌太极印记,更是脱离而出,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缓缓旋转的灰金与金红交织的立体光印,顺着道标射出的光束,一同飞向那个“钥匙孔”!
嗡——!!!!
整个混沌区域,连同上方的星门投影,轰然剧震!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宏大意志与浩瀚能量,以那个“钥匙孔”为中心,轰然爆发!银蓝、暗金、灰黑三色光芒瞬间融为一体,化为一种纯净、古老、仿佛蕴含一切可能、又终结一切存在的混沌原初之色!一个直径仅有丈许、却稳固无比、边缘流转着复杂到极致的混沌色能量漩涡,在原本混沌区域中心,缓缓成型!
那不再是不稳定的空间薄弱点,而是一个……被短暂“稳定”、“验证”并“开启”了一道微小缝隙的——星门入口!
虽然缝隙极其微小,极不稳定,似乎随时会闭合,但它确实被打开了!而且,其开启的方式,与林默的“钥匙”力量、钥板、道标、乃至锈火世界的古老口诀,完美契合!
“入口……开了?!” 观测者平台上,传来难以置信的惊呼。
“是钥匙!他们掌握了真正的钥匙!” 一个更加冰冷、充满贪婪与杀意的声音响起,赫然是之前“死亡回廊”中逃走的“幽影”的声音!他竟然也在这里!而且瞬间判断出了真相。
“抓住他们!夺取钥匙!控制星门!” “幽影”厉声下令。
然而,就在观测者部队疯狂涌向凹陷区域,战舰主炮开始充能,誓要夺取这千载难逢机会的刹那——
那刚刚开启的、仅有一丈大小的混沌色漩涡入口,突然向内一缩,随即,一股难以抗拒的、恐怖到极致的吸力,从中爆发出来!目标并非所有人,而是……精准地锁定了刚刚耗尽力量、脸色惨白、眉心印记黯淡的林默,以及他身前的“星门钥板”和“归墟道标”!
不,不止是他!那吸力似乎也隐隐牵扯着与林默力量相连、近在咫尺的叶孤音,以及她身上的“真灵火种”气息!
“不好!星门在主动‘索取’钥匙!” 炬长老惊怒的声音从遥远的主舰队通讯中传来,充满了绝望。
但已经晚了。
林默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叶孤音,连同身前的钥板和道标,一同卷起,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投向那个刚刚开启的、散发着无尽混沌光芒的微小漩涡!
“林默!”“师弟!”“薪火者!”
戈尔的怒吼,叶孤音的惊呼,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与呐喊,瞬间变得遥远、模糊,最终被无尽的混沌光芒与恐怖的吸力彻底吞噬。
在陷入彻底黑暗与失重的前一刻,林默用尽最后力气,将身旁的叶孤音紧紧抱入怀中。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连同钥板和道标,彻底消失在那丈许大小的混沌漩涡之中。漩涡光芒一闪,随即急速收缩、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天井”底部,一片死寂的混沌区域,以及周围惊怒、茫然、狂喜、绝望交织的观测者与守夜人、灰烬之子。
星门,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短暂开启,又迅速闭合。
而握着“钥匙”的人,已被门扉之后那未知的、可能蕴含着一切答案与终极毁灭的混沌,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