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躬身谄笑,姿态谦卑。
案前,常生轻拭断魂刀,语气淡然:“知道了。”
武英殿外。
一道人影稳步而来,巡守兵士纷纷行礼。
常生踏入殿中。
苍帝手持书卷,专注阅读。
殿内静谧无声。
曹化淳立于一侧,见常生入内,微微一笑。
常生抱拳:“参见陛下!”
苍帝放下书册,抬眼打量:“事成了?”
语气平淡,似在闲谈。
常生答道:“达善上师伏诛,密宗无一幸存。”
“嗯。”
苍帝颔首,“你办事,朕一向放心。”
话锋一转,苍帝起身凝视常生,缓缓道:“朱显生死了?”
……
……
常生神色不变,拱手道:“达善上师以命相搏,臣与朱大人力战不敌,误判其实力,致朱大人殒命。”
“此乃臣谋划之过,请陛下降罪!”
“降罪?”
苍帝眯眼,摇头道,“爱卿言重。”
“至此地步,已属不易,朕岂会责罚。”
“至于朱显生……”
略一停顿,苍帝沉声:“传旨,追授朱显生镇武卫指挥使,加赠都御史,封威远伯。”
朱显生生前所求之位,死后竟轻易得偿。
苍帝嘴角微扬,立于窗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悠然:“可知朱显生是何人?”
未待常生回答, 便自顾自道:“他乃万安公主之子,说到底也是皇亲国戚,按辈分,还是朕的长辈。”
他的目光掠过琉璃窗格,隐约透着一丝艳羡。
可惜这具龙体终究缺少习武的根骨。
明明执掌九州山河,却对天命造化束手无策。但你可知他为何被囚于秘库九重?”
常生眉峰微动。
难道另有隐情?
转身凝视臣子,字句千钧:“除却武道修为,更因他那桀骜性子。”
“年少轻狂时,目无余子。”
“先皇曾评:此子权欲熏心,当慎之又慎。”
“倒与你颇为相似,都是树敌无数之人。”
常生眸色骤暗。
苍帝意味深长地投来一瞥。
终究不同——朱显生顶着皇族光环,旁人自然退避三舍。
加之少年得志,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而常生以镇武卫之身,缉凶拿本就是招怨的差事。他在蜀山冒名学艺,后盗走镇派之宝。”
苍帝冷笑,“被江湖通缉后躲回庙堂,先皇便将他拘在秘库九层。”
“说是庇护,实为磨其锋芒。”
自语间,常生面色如常,心下却生疑窦——今日圣意似乎并非问罪。可惜啊。”
苍帝忽然长叹,“陨落一位大宗师,朝廷便弱一分气运。”
如今王朝少有新晋的大宗师。
这等强者虽难改国祚,却关乎朝廷威仪。
反观江湖草莽,倒是英才辈出。密宗之事你处置得当。”
话锋一转,“以一位宗师换密宗上师与少林三僧,值得。”
少林经此折损,正是 乐见。
这天下,不该有太多不受约束的绝顶高手。退下吧。”
龙袖轻挥。
常生眼底讶色转瞬即逝,躬身退出暖阁。
待朱漆宫门闭合,苍帝重执书卷。曹卿,这次你失算了。”
“他不但回京,还入了宫。”
苍帝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此刻,你还认为朱显生是他所杀吗?”
曹化淳面色骤变,当即伏地叩首,声音发颤:“陛下明鉴!是臣愚钝无知,妄加揣测,请陛下治罪!”
他心中暗自疑惑。
莫非朱显生之死当真与常生无关?
据探子密报,朱显生刚入皇城总司便有揽权之势,以常生的性子,断不会容忍此人。
虽无确凿证据,但借此在 面前挑唆几句,倒也顺理成章。
苍帝轻笑一声,随意挥手道:“退下吧,朕要静心读书。”
若非曹化淳多嘴,他本无意深究此事。
沙场征战,生死难料,纵使大宗师亦难保周全。
那密宗上师能独战三位宗师,实力超凡,朱显生殒命其手并非不可能。
听闻阵亡者唯有朱显生时,苍帝心底反倒一松——常生安然无恙便好。
至于朱显生是否真死于达善上师之手,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所求,不过得力干臣。
秘库九层所封之人虽世代效忠皇室,却只认龙椅不认人。
他们忠于权柄,而非当今圣上。
外戚尚可谋逆,世间何来绝对忠诚?
常生却是孤臣,无朋无党,方为 利器。
此人由他亲手提拔,乃天子亲军统帅。
无人敢笼络,亦无人能笼络。
他的倚仗,唯有皇权。
多年来,常生用行动证明了忠心。
身为君王,苍帝乐得展现气度,赐予信任。
况且他本就不信常生会行此之事——若真如此,此人岂会坦然返京入宫?
今日宣召,不过试探。
若心中有鬼,常生必不敢直面天威。
实则常生误解一事:
当初苍帝解封朱显生,非为制衡,只为确保计划无虞。
颜面不容有失。
加之少林 暴露镇武卫弱势,这才启用朱显生补强。
袁长青坐镇之时,何需画蛇添足?
……
常生踏进北皇城总司衙门,转瞬便将宫闱琐事抛诸脑后。
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彻底翻脸。
漂泊江湖的日子,远不如想象中逍遥自在。
更别提一旦流落江湖,昔日的仇家恐怕会如潮水般涌来。
自从踏出皇宫那日起,他便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此番进宫,归根结底不过是苍帝的一次试探。
所幸那一箱箱银两没有白费。
何况,逝者已逝,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撼动的。
刚踏入皇城总司大堂,唐琦便抱来厚厚一叠公文。大人,这些都是积压的案子。”
常生望着堆成小山的卷宗,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先放着吧。”
他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就该在外多耽搁几日。
接下来的日子里,京城仿佛陷入了沉寂。
少林的 逐渐被人淡忘,江湖上穿僧袍的身影也少了许多。
见少林再无动作,众人兴致缺缺,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江湖向来如此,总有新的热闹,没人会始终惦记旧事。
……
……
光阴无声流转。
苍历十五年冬,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年关将至,街头巷尾张灯结彩。
飞雪漫天。
常生立在廊下,望着苍茫天幕出神。
唐琦踏雪而来,抱拳禀报:“大人,年节赠礼都已备妥。”
常生微微点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转眼已是三年。”
时光竟过得这般快。
他侧首问道:“近来江湖可有动静?”
自密宗之事尘埃落定,他便清闲下来。
这两个月实在百无聊赖。
密宗再无人踏足中原传教,终究错失了良机。
常生轻嗤一声:“给了机会却不中用。”
难怪当年会被少林逐出中原。
若达善上师身死后密宗即刻大举东进,不知能笼络多少江湖人士。
可惜时隔两月,谁还会记得一个死去的番僧?
其余密宗 ,可没有达善上师的威望。
唐琦沉吟道:“听闻近来魔道门派似有死灰复燃之势。”
“各地镇武卫上报,近来江湖上多个门派遭魔道势力铲除。”
“魔道?”
常生略显惊讶。
如今江湖中已少有魔道宗门的踪影。
据他所知,自正魔大战后,魔道势力衰败,许多魔修逃往西域,余者潜藏各地。
中原之地,仅剩明教与虚空教尚在活动。
但明教根基远在西域,而虚空教屡次勾结蒙古侵扰边境,朝廷曾派高手围剿,迫使虚空教遁入蒙古。
此举倒是为虚空教开创了全新局面。
虚空教武学与密宗颇为相似,皆注重灌顶之法。
不同之处在于,密宗讲究根基稳固,循序渐进,而虚空教反其道而行之。
作为江湖五教之一,虚空教的实力不容小觑。
然而其行踪诡秘,即便朝廷也难以彻底根除。
每隔一段时日,他们必会掀起 。
如今魔道再起,想必已恢复元气。
先是密宗传道,再是魔道重现,江湖又将动荡不安。
常生问道:“各神龙卫可已返京?”
唐琦答道:“均已回京,正在议事堂等候。”
“走吧。”
“去见他们。”
议事堂内,
见常生到来,十三位神龙卫齐声行礼:“拜见大人。”
常生摆手示意众人落座:“不必多礼。”
在场十三人,乃是南北两大皇城总司的全部神龙卫。
常生看向李宗义:“说说南皇城总司的清查结果。”
李宗义起身禀报:“此次清查共查出八百四十三人,包括神龙卫十三人,副神龙卫五十八人,金蛟使二百四十三人。”
常生抿了口茶,笑道:“人数不少啊。”
李宗义正色道:“目前尚有广东、云南、广西、陕西、四川五省未查。”
南皇城总司人手有限,此次仅为初步调查。
若论清白,实则没几人干净,此次重点清查与官员勾结者。
说白了,便是清除异己。
只是此事心照不宣,不便明言。
随后众人逐一汇报。
常生耐心倾听,不时提出建议。
三个时辰后,汇报结束。
常生放下茶杯,满意道:“诸位做得不错,本官自当为你们请功。”
常生目光转向唐琦。
唐琦会意,从锦盒中取出一叠银票。
常生神色平静道:每人一万两,算是朝廷对诸位的犒赏。
众人目光骤亮,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两!
这笔巨额赏赐令在场众人震惊不已。
他们整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两之数。
常生嘴角微扬,淡然道:从今日起休沐三日,各位好生歇息。言毕起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