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文云心中疑窦丛生,但他脸上笑容不变,将清单递给旁边侍立的少女,吩咐道:“去,按照江先生清单所列,尽力采购,要最好的!用我的份额!”
“是,理事!” 手下接过清单,快步离去。
“江先生所需之物,有些颇为偏门,可能需要些时间调集。” 卜文云转回头,对江流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已命人在宴会厅略备薄酒,为江先生接风洗尘,还请江先生务必赏光!也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他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热情得近乎殷勤。
江流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
“请!请随我来!”
在卜文云的亲自引领下,江流来到了旁边另一座更加宽敞、装饰也相对“豪华”些的建筑。
这里果然已经布置成了一个宴会厅的模样,长长的木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摆放着一些陶制碗碟。
桌上已经摆上了食物,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都相对体面,气息也比普通人强些。
他们见到卜文云引着江流进来,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诸位,这位便是方才在城外大展神威、救下14号营地的江流,江先生!” 卜文云热情地介绍,“江先生,这几位都是我文明城的栋梁,负责城内各项事务的同僚。”
他一一介绍,这个是负责城防的某队长,那个是管理仓库的某主管,还有负责狩猎队、交易市场、甚至妓院和赌场生意的头目……
三教九流,不一而足。
江流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在卜文云安排的、靠近主位的位置坐下。
宴会开始。
卜文云率先举杯敬酒,说些欢迎贵客、感谢援手之类的场面话。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但话题很快便开始旁敲侧击。
“江先生如此本事,不知师承何处?南方哪家大势力,能培养出江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 负责城防的络腮胡队长看似随意地问道,手里把玩着酒杯。
“并无师承,自行摸索。” 江流回答简洁。
“自行摸索能有此成就?江先生太过谦虚了!” 一个浓妆艳抹、管理妓院生意的中年女人娇笑着接口,“莫非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传承?还是……联邦秘密实验的‘成功作品’?”
“只是运气好些,偶然觉醒的能力罢了。” 江流依旧油盐不进。
见他始终不露口风,众人脸上热情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那个管理赌场生意、满脸横肉的秃头汉子,更是冷哼一声,嘟囔道:“装什么装……”
宴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不再刻意打听江流来历,转而开始吹嘘文明城的“繁华”与“强大”,炫耀内城如何安全,资源如何丰富,暗示江流这样的“高手”应该留下效力云云。
话语间,充满了对城外难民的鄙夷和对自身“秩序”与“权力”的得意。
江流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应付两句,心中对这座“文明城”以及这些所谓“高层”的观感,越来越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江流放下筷子,看向卜文云:“卜理事,我要的东西,可备齐了?”
卜文云正和旁边人谈笑,闻言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拍了拍手:“来人,把给江先生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很快,两名手下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军用背包走了进来,放在江流脚边。
江流打开背包检查了一下。
里面分门别类,用油纸或布袋装着各种材料,虽然品质大多粗劣,但基本符合他清单上的要求,种类和数量也大致齐全。
看来这卜文云为了拉拢或稳住他,确实下了点本钱,或者说,文明城的库存比想象中丰富。
“不错,有劳了。” 江流点点头,将背包重新系好,背在肩上,站起身,“既如此,江某便不打扰了,告辞。”
见他拿到东西就要走,席间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分明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江先生何必如此着急?” 卜文云也站起身,脸上笑容淡了些,“莫非是嫌我文明城招待不周?江先生本领高强,如今废土危机四伏,独行风险太大。不如就留在文明城,以江先生的本事,执法队总队长的位置,虚席以待!城内资源任你取用,美人美酒,应有尽有,岂不比在外奔波冒险,朝不保夕要强上百倍?”
“是啊,江兄弟,留下吧!”
“我们文明城正需要你这样的高手坐镇!”
“当了总队长,那就是万人之上!何必再去当什么难民?”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挽留,或利诱,或吹捧。
江流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我与诸位并非同道,所求也不同。我来此只为交易,救人亦是顺手。交易完成,自当离去。诸位好意,心领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
一声带着怒气的喝声响起。
是那个管理赌场的秃头汉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江流,阴阳怪气道:“姓江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坏了我们的好事,我们没跟你计较,还好吃好喝招待你,诚心邀你入伙,你倒好,拿了好处就想拍拍屁股走人?真当我们文明城是好欺负的不成?!”
“好事?” 江流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那秃头汉子,“我坏了你们什么好事?”
秃头汉子自觉失言,脸色变了变,但话已出口,干脆豁出去了,冷笑道:“哼!你以为那些畜生是怎么凑巧一起冲城外那些垃圾营地的?要不是你多管闲事,用那邪门手段,现在城外早就‘干净’多了!那些光吃饭不干活、只会生崽的废物,死多少都不够!我们这是为了文明城的长远发展,清除过剩的垃圾人口!你懂什么?!”
他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卜文云脸色一沉,狠狠瞪了秃头汉子一眼,但并未出言呵斥,显然是默许了这种说法。
江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之前只是怀疑,现在,终于得到了“亲口”证实。
“你是说,” 江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城外的兽潮,是你们,故意引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清洗那些你们认为‘多余’的难民人口?”
秃头汉子被江流那冰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在场人多,又是在自己地盘,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那些贱民,除了浪费粮食和惹事,还有什么用?定期清理一下,对城内对城外都好!我们这是为了大局!你一个外来人,过来就搅乱了我们的计划。”
卜文云见江流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语气也冷了下来:“江先生,此事关乎城内生存大计,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城外人口无节制增长,早已超出城池负荷,引发疫病、争斗,消耗宝贵资源。引兽潮削减人口,虽手段……直接了些,但确是无奈之举,也是最有效的办法。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维系文明火种,此乃大义。江先生身手不凡,若肯留下相助,共同维系此城秩序,之前之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们才是忍辱负重、为了“文明”和“大局”不得不行“霹雳手段”的智者。
江流看着卜文云那张堆满虚伪和残忍的脸,又扫过席间那些或冷漠、或得意、或理所当然的面孔,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为了“大局”?为了“文明”?
就可以随意决定成千上万同类的生死,将他们如同垃圾般丢弃给野兽啃食?
“好一个‘大义’,好一个‘无奈之举’。” 江流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那压抑的寒意,“你们躲在城墙后面,享受着相对安稳的生活,却将屠刀挥向那些比你们更艰难、只是想活下去的同类。用他们的尸骨,来粉饰你们的‘秩序’和‘文明’?”
他这番话,扎破了宴会厅内虚伪的和谐。
席间众人脸色变幻。
那个管理赌场的秃头汉子,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江流,唾沫横飞地骂道:
“操!姓江的,你他妈算老几?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那些城外爬虫一样的贱民,活着就是浪费空气和粮食!老子们费心费力维持这么大一座城,养着这么多兄弟,清理点垃圾怎么了?没有我们,这城早他妈被兽潮踏平了!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难民,侥幸觉醒点能力,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老子告诉你,在文明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细微的金芒,在他眉心的位置,一闪而逝。
秃头汉子脸上的怒容和嚣张瞬间凝固,高举的手指还指着江流的方向。
随即,他壮硕的身躯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板上。
眉心处,一个细小的孔洞,正缓缓渗出鲜血。
至死,他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宴会厅内,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啊——!!杀人了!!”
“陈老板!陈老板死了!!”
“怪物!怪物!”
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瞬间炸开!
刚才还端坐着、或站着的“高层”们,此刻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地向门外逃窜。
有的撞翻了椅子,有的打翻了杯盘,汤汁酒水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一时间厅内乱作一团,哭喊、咒骂、碰撞声不绝于耳。
唯有卜文云,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乱后退或试图逃跑。
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盯着江流,目光中再无半分之前的“热情”与“客气”。
“阁下,” 卜文云缓缓开口,“好手段。当着我卜文云的面,杀我的人。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我文明城,不死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