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江流心中豁然开朗!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成线!
怪不得原着中,沉香能轻易带着宝莲灯下凡;
怪不得他一下凡就能恰好遇到土地公,被告知想救母需找孙悟空;
也怪不得最后,沉香能“打败”杨戬,劈开华山——
那根本就是杨戬在放水,在配合演一场给天庭看的大戏!
一切,都在杨戬的算计之中!
从镇压妹妹开始,到带走外甥,默许其下凡,引导其拜师孙悟空,最后自己败于外甥之手,成全其救母孝心……
环环相扣,既保全了妹妹和外甥,还将沉香和宝莲灯都置于佛门的庇护之下!
好深的谋算,好隐忍的苦心!
只是,自己的意外出现,似乎让杨戬看到了一个更简洁、更不易引人注目的操作方式——
由自己这个化凡修士来充当沉香的启蒙师父和引路人,将孙悟空拉下水,省去了中间许多可能出纰漏的环节。
想通这一切,江流对杨戬的敬畏更深,同时也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卷入这种天庭秘辛、仙神博弈,一个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真君,” 江流压下心头波澜,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您如何能确定,晚辈带沉香去见大圣,他就一定会收下沉香为徒?”
朦胧中,似乎传来一声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轻笑。
“你心中有数,又何必多此一问?” 杨戬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
江流默然。
看来,杨戬看到的东西,不少。
“事成之后,” 杨戬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沉香手中的那盏宝莲灯,你尽可拿去。此物于他,日后反是累赘。于你,或有大用。”
交易达成了。
用教导、保护、引路沉香,并促成其拜师孙悟空,来换取宝莲灯。
对杨戬而言,省去了诸多麻烦,计划更稳妥。
对江流而言,虽然过程变复杂,卷入了仙神博弈,但得灯的方式从强抢变成了交易所得,更为名正言顺,且有了杨戬的默许甚至支持,安全性大增,似乎……利大于弊。
只是,这趟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了。
“晚辈……遵真君法旨。” 江流再次躬身,郑重应下。
朦胧中的身影不再言语,只是缓缓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房间内那浩瀚的威压,瞬间退去。
下一刻,朦胧的黑暗与身影,微微荡漾了一下,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再无半点痕迹。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洛水潮润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江流在窗前站了许久才缓缓合衣躺下。
却再无睡意,只是闭目养神,将与杨戬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咀嚼。
天色渐亮,市井的声响逐渐活泛起来。
江流起身,如往常一样洗漱,换上那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打开了济世堂的店门。
门板卸下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看着街坊邻居开始一天的忙碌,挑担的货郎,赶早市的农人,上学的孩童……
烟火人间,似乎与昨夜那场超越凡俗的对话毫不相干。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隔壁刘家小院。
院门紧闭,静悄悄的,与平日此时该有的炊烟和响动不同。
约莫辰时三刻,那扇木门被猛地拉开。
三圣母杨婵从里面快步走出。
她依旧穿着平日那身素净的布裙,但发髻有些微乱,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她走到巷口,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朝着济世堂的方向瞥了一眼。
目光与坐在门口的江流,恰好对上。
那一瞥,很短,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太多情绪外露。
江流脸上露出惯常的的笑容,对着三圣母点了点头。
没有出声,没有询问,仿佛只是一个邻居对早出者礼貌的致意。
三圣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很快就消失在梧桐巷的拐角。
江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刘家小院。
又过了一会。
刘彦昌跌跌撞撞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
他先是朝着巷子两头张望,嘴里喃喃喊着“婵儿?婵儿?”,又冲回屋里,片刻后又跑出来,这次连鞋子都只穿了一只。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巷子里乱转,看到任何邻居都抓住询问。
“王婶!见到我家娘子了吗?”
“李伯!可曾看见沉香?!”
“我家婵儿和沉香不见了!不见了!”
邻居们被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纷纷摇头表示没看见。
刘彦昌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猛地转头,看到了坐在济世堂门口的江流,踉跄着扑了过来。
“江兄!江兄!你看见了吗?看见婵儿和沉香了吗?” 刘彦昌一把抓住江流的胳膊,声音嘶哑颤抖,“早上我一醒来,他们母子俩就不见了!屋里整整齐齐,什么都没少,可人就是不见了!婵儿她……她会不会是带着沉香回娘家了?可、可她从来没说过娘家在哪儿啊!沉香……我的沉香……”
他语无伦次,眼泪顺着憔悴的脸颊流下。
江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叹息。
这个老实巴交的书生,一夜之间,妻离子散,而他甚至连真相的边角都摸不到。
仙凡之别,如同天堑,残酷如斯。
江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反手扶住刘彦昌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沉稳:“刘兄,莫急,莫急!慢慢说。嫂夫人和沉香……我今日开门后,并未见到他们出来。昨夜可有什么异常?嫂夫人可曾提起要去何处?”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刘彦昌拼命摇头,“昨夜还好好的,我们还商量着今日去集市扯块布,给沉香做件新衣……怎么一觉醒来,就、就……江兄,你见识广,你帮我想想,他们能去哪儿?会不会是遇到了歹人?可门窗都好好的……”
江流犹豫了片刻。
他此刻最好的选择,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但看着刘彦昌这幅濒临崩溃的样子,那句“没看见”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化为了一声带着歉意的叹息:
“刘兄,我真的……没看见。或许嫂夫人只是临时有事,带着沉香出门访友了?”
这是最无力的安慰,连江流自己都不信。
刘彦昌更是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沉闷无比的巨响,骤然从西边天际传来!
整个洛洲城都为之轻轻一震!
桌上的茶碗叮当作响,房梁上簌簌落下灰尘。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向西方。
只见遥远的天边,那座巍峨连绵、如同大地脊梁般的华山轮廓,此刻竟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并非地动山摇的崩塌,而是一种更加神异的景象。
整座庞大无比的华山,从中间主峰的位置,竟然……缓缓地、整齐地向两边分开了!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顶天立地的神灵之手,握住山体,以无上伟力,将其从中掰开!
山石没有滚落,烟尘并不剧烈,只有纯净而耀眼的银白色光华,从分开的山体缝隙中喷薄而出,直冲霄汉!
“神迹!是神迹啊!”
“华山……华山开了!”
“老天爷显灵了!”
“快跪拜!快跪拜!”
短暂的死寂后,城内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哗然。
无数百姓朝着西方跪倒,磕头如捣蒜,口称神灵保佑。
只有少数胆大的,和像江流这样的异类,还站着,呆呆地望着那天地奇观。
江流眯着眼,瞳孔中倒映着那分开的华山和冲天的银光,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这就是仙家手段!
搬山裂地,近乎于道!
这就是二郎神杨戬的手段吗?
镇压亲妹,亦要显出如此威势,是给天庭看,还是给这世间众生看?
他想起了自己早已习得,却碍于修为无法施展的搬山神通……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让他心底微微发痒,对更高境界的力量,生出了更强烈的渴望。
“婵儿……华山……”
身旁,传来刘彦昌梦呓般的喃喃声。
他呆呆地望着西方那分开的华山,银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却没有点亮任何神采。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推开扶着她的江流,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方向,朝着华山的方向,疯了一般地跑去!
“刘兄!刘兄!” 江流在身后喊了两声。
刘彦昌充耳不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路踉跄的脚印和路人的侧目。
江流停下脚步,没有再追。
他站在济世堂门口,望着刘彦昌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西方天际那渐渐收敛合并的华山。
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
三圣母已被镇压于华山之下。
沉香被杨戬带走。
刘彦昌……
恐怕这前半生都要在无尽的思念、困惑与痛苦之中度过。
直到沉香救出三圣母。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济世堂,动作缓慢而稳定地开始收拾方才被震得有些凌乱的药柜。
接下来的日子,这洛洲城,这梧桐巷,将只剩下刘彦昌的形单影只,和偶尔疯癫的寻觅呼喊。
而他,江流,将继续扮演好他的郎中角色,在这凡尘之中,静待光阴流逝。
等待,七年之后,那个身负宝莲灯的少年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