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接过宝莲灯。
入手温润,仿佛上好的暖玉,却又比玉石更加沉凝。
神识稍稍探入,便觉如入浩瀚星海,无边无际,灯盏内部似乎自成一方乾坤,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造化伟力与守护法则。
那点七彩光焰,更是给他一种心悸之感,仿佛能焚尽万物,又能孕育无穷生机。
果然是先天灵宝,非同凡响!
仅仅是拿着,就感觉周身法力运转都快了一丝,神魂也传来阵阵舒适感。
“此灯名宝莲灯,乃女娲娘娘所留,是了不得的护身至宝。” 江流缓缓道,将灯递还给沉香,“你好生收着,莫要轻易示人。它既选择护你,便是与你有缘,日后自会知晓其用法。”
沉香却摇了摇头,没有接,反而看着江流,很认真地说:“师父,如今我已入修行之门,这灯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就是觉得是个念想。您对我恩重如山,教我修行,这灯……不如就送给师父好了。”
江流闻言,猛地一怔,看向沉香。
少年眼中一片赤诚,没有丝毫作伪,仿佛真的只是想把一件自己用不上、但师父可能喜欢的好东西送给师父。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感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惭愧。
这孩子,心思如此纯净。
他哪里知道,这盏灯,本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标之一,甚至与他的舅舅有过一场交易。
“胡闹。” 江流收敛心绪,将宝莲灯轻轻塞回沉香手中,语气严肃,“此乃先天重宝,岂可随意送人?你好生收着,贴身保管,不可离身。”
沉香眼珠一转,随即说道:“既然是先天重宝,那放在我身上容易遗失,不如师父替我保管,我也放心。”
江流见沉香话都说到这份上,也只好收下。
待沉香继续去修炼后,江流回到自己房中,布下禁制,试着用神识查探宝莲灯。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法力,运转祭炼法诀,神识一旦试图深入宝莲灯核心,便会遇到一层坚韧无比的无形屏障,将他的神识与法力轻柔而坚定地推开。
“果然……” 江流停下尝试,若有所思。
这屏障,绝非宝莲灯本身的抗拒,更像是被提前设置好的、某种更高层次的锁。
结合杨戬那夜的话,江流心中明了。
这层禁制,多半是杨戬留下的。
目的,就是防止宝莲灯在事成之前,被其他人轻易炼化取走。
只有等到沉香学艺有成,见过孙悟空,完成杨戬的计划后,这层禁制或许才会解除,或者自己才能以某种约定的方式,真正获得此灯。
一切都还在那位司法天神的掌控之中。
江流微微摇头,不再纠结于此,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教导沉香上。
又过了一段时日,沉香《大品天仙诀》第二层已稳固,几种小术运用越发纯熟,甚至开始尝试“隐形”与“掩日”结合,气息隐匿得连寻常筑基修士都难以察觉。
江流觉得,是时候了。
这一日,修炼完毕,江流将沉香叫到跟前。
“沉香,你修炼至今,进境神速,根基也算扎实。但,” 江流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若以你现在的速度,想要修炼到足以打败你舅舅,劈开华山,救出你母亲……即便你天赋再高,没有数百年的苦功,绝无可能。”
沉香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僵住,眼神黯淡下来。
他虽自信,却也知道舅舅是何等人物,数百年的时间……
母亲还要在华山底下等几百年?
“师父,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沉香的声音有些干涩。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江流缓缓道。
沉香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师父,您说!”
“去找一个人。” 江流看着西方天际,目光悠远,“去找我的……师兄。”
“师兄?” 沉香一愣,师父还有师兄?
“不错。” 江流点头,“我的师兄,也是你舅舅的……旧识。他若肯收你为徒,倾囊相授,再加上你自身的天赋与机缘,或许,能将那数百年的时间,缩短到……十年,甚至更短。”
“他是谁?” 沉香急切地问。
“他啊……” 江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缓缓吐出那个在无数神话传说中如雷贯耳的名号:
“斗战胜佛,孙悟空。”
“齐天大圣!孙悟空!” 沉香失声惊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那个大闹天宫、神通广大、连舅舅都曾与之战得难解难分的传奇!
师父的师兄,竟然是孙悟空?!
如果……如果能拜他为师……
巨大的惊喜和希望,瞬间冲垮了之前的沮丧。
沉香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江流的胳膊:“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在就去!我去求大圣收我为徒!”
“莫急。” 江流按住他,“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着沉香:“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山水迢迢,其间不乏艰难险阻,妖魔鬼怪。这,也是对你的一场磨砺。修行,并非只在静室打坐,更在行路,在见闻,在历事。”
“弟子明白!” 沉香挺起胸膛,眼神坚毅,“弟子不怕苦,不怕难!只要能救出母亲,什么苦我都能吃!”
“好。” 江流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那便去与你父亲辞行吧。我们,明日出发。”
第二天一早,江流带着沉香来到县衙后宅。
刘彦昌听完二人来意,脸色顿时变了。
“灵山?那么远?沉香他还小,这一路风餐露宿,万一遇上歹人……” 刘彦昌满脸忧色,拉着沉香的手不愿松开。
七年的分离,刚刚团聚半年,儿子又要远行,他如何舍得?又如何放心?
“爹,您放心,有师父在呢!” 沉香连忙安慰,“师父本事大得很,定能护我周全。而且,我是去拜师学艺,是为了救娘!爹,您不是也想娘早点出来吗?”
刘彦昌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静、目光沉稳的江流。
他想起这半年来儿子的变化,想起江流对沉香的悉心教导,也想起那夜江流将他从绝望深渊骂醒的话语。
最终,对妻子的思念,对儿子前程的期望,压过了心中的不舍与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沉香的肩膀,又对着江流,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江兄……沉香,就拜托你了!你们……一路千万保重!早去……早回!”
“刘兄放心。” 江流扶住他,郑重道,“我既带他出去,必会全须全尾地带他回来。短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定有音讯。”
辞别了依依不舍、送到城门外还不停挥手的刘彦昌,江流带着沉香,踏上了西行之路。
出了洛洲城,远离了人烟,江流停下脚步。
他早已研究过此方世界的大致地图,洛洲位于中土偏东,而灵山在西牛贺洲极西之地,相隔何止十万里。
若他御使无形剑,带着沉香全力飞行,不眠不休,或许数日便能抵达边缘。但他不打算这么做。
沉香七岁被杨戬带上天,在灌江口生活七年,对真正的凡间、对人心险恶、对红尘百态,几乎一无所知。
杨戬让他传授沉香本事,这本事二字,绝非仅仅指神通法术,更应包括为人处世、明辨是非、坚韧心性。
这一路西行,用双脚去丈量,用眼睛去观察,用心去体会,遇事则处,遇难则解,对沉香的成长,远比直接飞过去要有益得多。
这也算是他江流,对自己这个徒弟,一份额外的馈赠。
或者说,是履行对杨戬承诺的另一种方式。
“沉香,” 江流指着西方蜿蜒起伏的群山古道,对身边一脸新奇、跃跃欲试的少年说道,“从此地到灵山,我们不走云端,只行地上。这一路,你会见到许多在洛洲、在灌江口见不到的人和事。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言。遇事不决,可问我,但更要学会自己判断。”
“是,师父!” 沉香用力点头,将背后的包袱紧了紧,眼中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踏上了西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