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路,并非总是坦途。
离了洛洲的繁华与秩序,山野之间的风貌便粗粝起来。
官道渐窄,化为土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与深不见底的密林,人烟也稀疏了许多。
时值初秋,草木开始染上衰色,风里带上了凉意。
江流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游学的士子。
沉香则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短打,背着行囊,腰悬一柄在洛洲打造的普通精钢长剑,一副少年侠客模样。
脸上还带着初离家的兴奋与对未知的好奇。
走了大半日,身后传来辚辚的车马声。
一支约莫十来人的车队从后面赶了上来,有三辆载货的马车,五六匹驮着箱笼的骡子,还有七八个骑着马、看起来颇为精悍的汉子护卫左右。
车队中间,是一辆稍显宽敞、但装饰朴素的马车。
车队经过江流二人身边时,速度放缓。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那是个约莫四十许的汉子,国字脸,皮肤黝黑,左边眉骨到脸颊有一道寸许长的暗红色刀疤,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凶悍。
刀疤脸汉子脸上堆起一个豪爽的笑容,在抱了抱拳:“二位,这是要往西边去?山路难行,豺狼虎豹不说,近来这地界也不太平,听说有强人出没。看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不如与我们车队同行一段?彼此也有个照应。我们是镇远镖局的,护送一批药材去西边的甘泉府。”
“镖局?” 沉香眼睛一亮,他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过走镖的故事,觉得那些镖师仗剑江湖、快意恩仇,很是神往,立刻看向江流,眼中带着期待。
江流目光平静地扫过车队。
那些骑马的汉子看似随意,实则站位隐隐呼应,眼神警惕,手上老茧位置不对,不像是常年握刀把式的镖师,倒更像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马车上插着的镖旗也略显陈旧,旗角有污渍。
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不像是长途跋涉的样子。
他心中已有计较,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对刀疤脸拱手道:“原来是镇远镖局的镖头,失敬。既然顺路,那便叨扰了。在下江流,这是小徒沉香。有劳诸位照应。”
“好说好说!在下姓赵,行四,弟兄们抬爱,叫一声赵四哥。” 刀疤脸哈哈一笑,热情地招呼二人,“江先生,小兄弟,请上车吧,走路辛苦。”
沉香本想骑马,但见师父已点头,便跟着江流上了那辆稍宽敞的马车。
车内还算整洁,堆着些麻袋,散发着淡淡的药材气味。
车队重新启程。
有了代步工具,速度快了不少。
沉香坐在车辕边,看着两侧倒退的山林,又忍不住和外面骑马护卫的汉子们攀谈起来。
那些汉子起初有些拘谨,但见沉香只是个半大孩子,性子活泼,问的也都是江湖轶事、风土人情,便渐渐放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走南闯北的见闻来。
什么“太行山十八连环寨的瓢把子”,“黄河水道上的翻江龙”,“某次押镖遇上劫道的,如何血战脱身”……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惊险刺激。
沉香听得入了迷,时而惊呼,时而赞叹,眼睛发亮,手舞足蹈,恨不得自己也曾经历那些刀光剑影。
他只觉得这些镖师个个豪迈直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对那位脸上有疤、却和气的赵四哥更是多了几分好感。
江流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对那些嘈杂的谈笑充耳不闻。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扎营。
生起篝火,众人拿出干粮肉脯,就着山泉水食用。
赵四哥特意拿了一壶酒,过来与江流、沉香同坐,言语间对沉香颇为赏识,夸他根骨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还拍着胸脯说到了前面城镇,可以介绍他去某个有名的武馆学艺。
沉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
众人围着篝火,裹着毯子或靠着货物休息。
沉香走了一天,又兴奋了半日,很快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笑。
江流也靠在一旁,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睡熟了。
月上中天,营地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忽然,几个原本沉睡的汉子,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手缓缓摸向藏在身下的兵刃。
赵四哥也从毯子里坐起,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豪爽。
他打了个手势。
几个汉子如同鬼魅般起身,手中握着明晃晃的短刀,蹑手蹑脚地朝着江流和沉香睡觉的地方摸去。
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二人身体的刹那——
“唔……” 沉香似乎梦呓了一声,翻了个身。
几个汉子动作一僵,屏住呼吸。
见沉香没醒,才松了口气,互相点头,猛地扑上,用准备好的浸油牛筋绳,三下五除二,将沉睡中的江流和沉香捆了个结实,又用破布塞住了嘴。
“搜!” 赵四哥压低声音命令。
立刻有人上前,将二人身上搜了一遍。
沉香的包袱被打开,里面的干粮、水囊、几件换洗衣物被随手丢在地上。
最后,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小包袱。
“四哥,有货!” 那汉子将锦囊递给赵四哥。
赵四哥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但当他打开包袱,看到里面那盏小巧玲珑、却散发着温润光泽的莲花灯盏时,脸上的贪婪怎么也压制不住。
这时,沉香被这番动静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手脚被绑,嘴被堵住,师父也被绑在一旁,而那些白日里豪爽可亲的镖师,此刻正手持利刃,面目狰狞地看着他们。
巨大的反差和惊骇让他瞬间清醒,瞪大眼睛。
赵四哥蹲下身,扯掉沉香嘴里的破布,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狞笑道:“小公子,睡醒了?说吧,哪家的?说出来,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你……你们……不是镖师?” 沉香声音发颤。
“镖师?” 赵四哥和周围汉子哄笑起来,“小子,教你个乖,这世道,脸上刻着坏蛋两字的人,未必是真坏蛋。看着像好人的,背地里捅你刀子的时候,可不会手软。”
“为、为什么?” 沉香还是难以理解,白天那些生动的故事,那些爽朗的笑声,难道都是假的?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钱” 赵四哥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凶狠,“这年头,官府盘剥,地主欺压,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兄弟几个不抢,不骗,难道等着饿死?”
他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沉香被这番话说得愣住了,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同样被绑着、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师父江流。
江流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在说:你自己看,自己选。
沉香深吸一口气,猛地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绷紧,真元流转!
只听“嘣嘣”几声轻响,捆住他手脚的牛筋绳寸寸断裂!
在赵四哥等人惊愕的目光中,沉香如同脱困的幼豹,一跃而起,身形快得带出残影,拳脚并用!
砰砰砰!
噗通!哎哟!
一连串的闷响和惨叫。
那几个持刀的汉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便被沉香或一拳击中小腹,或一脚踹中胸口,纷纷惨叫着倒地,手中的刀也脱手飞出。
沉香动作不停,身形一闪,已来到刚刚站起身、惊骇欲绝的赵四哥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短刀,反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慌稚嫩?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赵四哥和地上哀嚎的汉子们反应过来,局势已然逆转。
赵四哥感受着脖颈间冰凉的刀锋,浑身僵硬。
“你……你……” 赵四哥声音发颤。
沉香没理他,先快步走到江流身边,挥刀割断绳索:“师父,您没事吧?”
江流活动了一下手腕,摇摇头。
随后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装着宝莲灯的包袱,小心收好。
沉香见他无事,心中稍定,重新将刀锋抵紧赵四哥,沉声问:“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谋财害命?”
赵四哥此刻哪里还敢隐瞒,哭丧着脸,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镖局,而是一伙在附近流窜作案、专门挑落单行商或看起来有钱的旅人下手的盗匪。
伪装镖队,降低目标戒心,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好汉饶命!小英雄饶命啊!” 赵四哥连连求饶,“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这勾当!我们只谋财,从未害过人命啊!真的!求小英雄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狗命吧!我们立刻就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