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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如水,但总有些意外会打破这平静。

这天,江流一家人正在街上逛,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所有人抬头看去。

一个白衣人踩着一柄飞剑,从镇子上空掠过,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镇上的居民们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神仙!是神仙!

仙人保佑!

江平站在人群中,仰着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父亲!他拽着江流的袖子,声音在发抖,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江流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那道白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在蓝天上缓缓消散。

或许吧。他说。

你不惊讶吗?江平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可是会飞的仙人啊!踩着剑在天上飞!跟说书先生讲的一模一样!

江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白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惊讶。

不是羡慕。

是一种……熟悉感。

但他想不起来。

走吧。他说,拉着招娣的手,继续往前走。

江平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种下了。

意外来的比想象中更快。

十七岁那年,江平消失了。

留下了一封信。

信放在医馆的诊桌上。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他小时候刚学写字时的样子。

父亲,母亲,不辞而别,勿怪。

自从那年在镇上看到御剑的仙人,我心中便埋下了一颗种子。

我要修仙,要学那飞天遁地的本事。

不是为了自己威风,是为了治好母亲的嗓子,为了行侠仗义于天地之间。

这比读书有意思,比习武有意思,比当大侠有意思。

我知道你们会担心。

但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等我学成了,就回来。

父亲,母亲,保重身体。

儿,江平。

招娣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流,嘴唇哆嗦着,想比划什么,但手指僵住了,比划不出来。

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声音。

她是一个哑巴,这辈子从来没有发出过一个完整的音节。

此刻她拼命地张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气流声,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喘气。

江流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会回来的。他说。

招娣摇头。

她比划着说:修仙……修仙是什么地方?他去了哪里?会不会有危险?他才十七岁……

她的手势又急又重,手指在发抖,好几个动作都比划错了。

江流握住她的手,让她停下来。

他会回来的。他又说了一遍。

招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平静、坚定、不轻易动摇。

就像当年他对她说时的眼神一样。

她点了点头。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

江平走了。

日子还要过。

只是招娣脸上的笑容比以往少了很多。

以前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笑。

看着灶台上热腾腾的粥,看着院子里咯咯叫的鸡,看着江流劈柴的背影,她都会无声地笑一下。

现在她不笑了。

她每天坐在医馆的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镇口的方向。

那是江平离开时走的方向。

一看就是一整天。

江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医术能治身体的病,但治不了心病。

招娣的心病是思念,对儿子的思念,日日夜夜,无时无刻。

他只能陪着她。

每天坐完诊,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看镇口的方向。

两个人都不说话。

招娣说不了,江流也不想说。

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

握着手就够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招娣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弱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加上心病。

五脏六腑在衰退,气血在亏虚,精力在流失。

江流用最好的药材给她调理,但效果甚微。

有些东西是药治不了的。

比如思念,比如等待。

招娣每天坐在门口等。

等了一年、五年、十年……

江平始终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她等得头发全白了,等得腰弯了,等得眼睛花了。

但她还是每天坐在门口等。

江流蹲在她床前。

他也老了,脸上有了皱纹,身体出现了各种毛病。

但这些小毛病与招娣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是招娣躺在床上的第三天了。

她已经起不来了。

身体太虚弱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江流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干瘦、布满了皱纹。

但江流握着它,就像多年前第一次握住它时一样。

温暖、踏实、让他安心。

招娣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

这辈子,我过得很开心。

江流的眼眶红了。

有你,有江平,有家,有饭吃,有暖和的被窝。她比划着,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能过得这么好。

别说了。江流说,声音沙哑。

招娣没有停,她继续比划: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当你的妻子。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希望不要哑。她比划着,我想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江流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他丝毫没有察觉。

他握住招娣的手,不让她继续比划。

够了。他说,别说了。

招娣的手被他握住了,比划不了了。

但她的眼睛还在说话。

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笑意,带着不舍,带着一种这辈子值了的满足。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窗外,窗外是暮色。

橙红色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满是皱纹的额头上,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唯一的念想,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脱了江流的手,比划着说,就是咱们的儿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但很认真。

真想再看他一眼啊。她比划着,看看他长什么样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娶妻。有没有孩子。

江流的泪止不住了。

一滴一滴地掉在招娣的手上,顺着她干瘦的手指往下淌。

招娣看着他哭,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哭呢。她比划着说,不过,你哭起来不好看,以后不准哭了。

江流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松开。

招娣的手渐渐凉了,但她的眼睛还亮着。

那双眼睛看着窗外的夕阳,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然后。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招娣的眼睛也闭上了,嘴角还弯着,手还被江流握着。

江流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招娣的手放好,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出屋子,站在医馆的门口。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满是泪痕的皱纹。

他看着镇口的方向,那是江平离开时走的方向。

也是招娣每天坐着等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开始准备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