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段记忆,宗门秘境。
落霞宗每年会开放一次后山秘境,让弟子进入其中寻找机缘。
秘境中有天材地宝、功法残卷、甚至偶尔会出现上古遗物。
筑基以上弟子皆可进入,肖云雨在秘境里看到了江平。
穿着万年不变的灰衣,躲在秘境角落的岩缝里,浑身是伤。
他显然在秘境中遭遇了不少危险,衣裳破了好几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浸透了半边袖子。
但他手里捧着一颗丹药。
那颗丹药通体金黄,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和淡淡的药香,即便隔着十几丈远,肖云雨都能感受到那股药力的醇厚。
他认出来了,延寿丹。
上古丹方,能延凡人寿命百年寿元,亦能为修士增添几十载。
这种丹药即便在修仙大派中也是珍品,秘境中能出现一颗,纯属运气。
江平捧着那颗丹药,脸上的表情是肖云雨从未见过的。
不是贪婪,不是狂喜,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如获至宝的珍重。
他把丹药贴在胸口,嘴里在喃喃着什么。
肖云雨走近了几步,听清了。
娘……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肖云雨当时没在意这句话,他只在意那颗丹药。
他走了出去。
不错啊。他说,延寿丹,好东西。
江平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到了肖云雨。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恐惧,更像是绝望,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了。
十年来,每一次他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会有人来抢。
灵玉原石被赵启明抢了,晋升名额被长老的儿子顶了,灵石被肖云雨当面夺走。
每一次他都忍了。
但这一次……
肖少爷。江平开口了,声音沙哑,这次不行,唯有这次真的不行。
肖云雨挑了挑眉。
为什么?
这是我给我爹娘的。江平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灵石不要了,功法不要了,晋升名额也不要了。我只要这颗丹药,求你放过我这一次。
肖云雨看着他,他看到了江平眼中的东西。
一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人,此刻在向他低头。
为了他的母亲?
肖云雨觉得有些可笑。
你娘?他说,一个凡人?
江平没有说话。
一颗延寿丹给一个凡人吃?肖云雨摇了摇头,你知道这颗丹药值多少灵石吗?给一个凡人吃,浪费了。
她不是普通的凡人。江平说,她是我娘。
肖云雨嗤笑一声,他伸出手。
拿来。
江平后退了一步,把丹药紧紧攥在手里。
求你了。他又说了一遍,我给你磕头都行。
肖云雨的脸沉了下来。
以前抢他东西的时候,他最多就是攥着不松手,从来没有开口求过。
今天他不但开口求了,还往后退了一步。
这让他不舒服。
我说拿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江平摇头。
不给。
肖云雨的脸彻底阴了。
他抬手,一掌拍出。
江平侧身躲过了。
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躲过了掌门亲传弟子的一掌。
不是因为他实力强,是因为他太熟悉这一掌了。
十年来,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次这种掌。
角度、力道、出手的时机,他闭着眼睛都能预判。
他转身就跑,朝着秘境深处跑去。
肖云雨愣了一瞬,然后怒了。
几个弟子追了上去。
但秘境地形复杂,岩缝、暗河、密林交错。
七拐八拐之后,他消失了。
肖云雨站在秘境深处,脸色铁青。
给我找。他说,声音冷得像冰,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第七段记忆,是江平消失的三天后。
三天后,肖云雨的人找到了江平,他被堵在了一片空地上。
四周是高耸的树木和茂密的灌木,没有退路。
肖云雨站在他面前。
江平靠在一棵大树上,浑身是血,呼吸急促。
不躲了?肖云雨说。
江平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让肖云雨很不爽。
“狗东西!”肖云雨骂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了一面黑色的小旗。
你知道吗?肖云雨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灵根差,没背景,偏偏还不肯认命。你乖乖当你的外门弟子不好吗?非要跟我作对。
他催动了小旗。
黑色的光芒从旗面上涌出,笼罩了江平的身体。
江平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普通的疼,是神魂被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剥离的疼。
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灵魂上一刀一刀地割。
他拼命挣扎,被几个弟子死死按住。
他拼命嘶吼,声音越来越弱。
噬魂幡继续运转。
江平的神魂被一丝一丝地抽出来,融入旗面的符文中。
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双目圆睁,瞳孔急速涣散。
在最后一刻,他的左手松开了。
双目圆睁,嘴角扭曲。
废物。他嘟囔了一句。
转身走了。
几个弟子手指燃起控火决,把江平的尸体给烧了个干净。
记忆结束了。
江流退出了肖云雨的识海。
他的手从肖云雨的天灵盖上移开。
但肖云雨已经碎了。
双目涣散,瞳孔放大,嘴角流着涎水,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意识已经彻底消散了。
肖天南拖着断了的双腿爬过来,一把抱住了儿子。
云雨!云雨!
没有任何回应。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肖天南瞪着江流,眼中满是疯狂和绝望。
江流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宗门弟子,落在了远处的天际线上。
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苦涩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
他追求化凡,体验了凡人的一生。
生老病死,柴米油盐。
他以为自己走完了一条完整的路,突破了化虚,功成圆满。
可他的儿子呢?
他的儿子也在追求。
追求修仙,追求变强,追求治好母亲的嗓子。
从十七岁离家,到二十八岁身死。
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里,在一个破宗门里搬矿石、扫大殿、喂灵兽。
被人踢翻饭碗,被人按着头往泥水里按,丹药月月被克扣。
三关试炼拿了第一,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唯一的一块灵石被当面抢走,打到肋骨断裂也不松手。
最后拼了半条命得到一颗延寿丹,跑出去找到将死的自己想要给自己延寿。
而身为凡人的自己,当时根本没有看出江平眼中的将死之意,何其讽刺。
笑声在落霞宗的广场上回荡,传遍了整座山峰。
笑声停了。
江流收起了笑容。
落霞宗老祖站在旁边看着肖天南与他的儿子,眼神复杂。
前辈……他开口询问,可满意了?
江流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手,面对肖无极。
落霞宗老祖的瞳孔猛地放大。
不……
话刚开口,他的身体从内部碎裂了。
血肉、骨骼、经脉、元婴,全部在同一时间崩解,化作一团猩红色的血雾在场中炸开。
落霞宗的老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随手捏死。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尖叫,弟子们疯了一样四散奔逃。
江流站在广场中央,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