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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和老总回到北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门就被敲得咚咚响。林天睁开眼,还没坐起来,就听见老总在院子里喊:“起了没?起了就出来,跟我走。”

林天披上衣服拉开门,老总站在院子里,看那样子已经起来好一会儿了。

“老总,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林天问。

老总说:“军校。”

林天愣了一下。那个他挂了个名誉校长名头的军校?建好之后就来过一次,还是老总硬拉着他去的。

后来仗越打越远,从华北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东北,那点事早忘到脑后了。

老总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挂着校长的名头,一年到头不露面,像什么话?今天正好,跟我去转转。”

林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老总那副不容商量的架势,又把话咽回去了。

车在外面等着。两人上了车,出了城,往西边开。林天靠在座位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军校的情况。

当初建校的时候,自己可没少操心,从课程设置到教员选拔,从学员招生到教材编写,一样一样盯着。他那时候忙着打仗,就甩了个名誉校长的名头,再没管过。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岗哨,看到老总下车,赶紧敬礼。老总点点头,大步往里走。林天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他几乎没来过的学校。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队一队的,步伐整齐,口号喊得震天响。远处的教室里有讲课的声音传出来,隔着墙听得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教员的声音很洪亮。再远处是靶场,枪声断断续续的,节奏很稳。

老总边走边看,也不说话,脸上带着笑,看得出来很满意。林天也跟着看,心里琢磨着这地方跟上次来的时候确实不一样了,像个正经军校的样子。

他们走到一栋两层小楼前,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迎出来,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看到老总赶紧敬礼,又朝林天敬了个礼:“林校长!”

林天点点头,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老总在旁边说:“这是教育长周明远,赵刚从抗大调来的,军校的事一直是他管着。”

周明远把他们领进办公室,倒了茶。老总坐下,问他最近的情况。周明远说得不多,但条理清楚,哪个班在学什么,哪个教员课讲得好,哪批学员快毕业了,几句就说完了。

老总听完,转头看林天:“你来了,给学员们讲一课?”

林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老总一眼。老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挂着校长的名头,总得干点校长的事。

周明远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期待,又有点紧张,像是不敢开口催。

林天放下茶杯:“行。”

周明远眼睛一亮,赶紧出去安排。

老总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看林天,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林天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最前面几排坐着教员,后面是学员,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亮,盯着他看。

周明远简单介绍了几句,大意是林校长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望大家,今天给大家讲一课。说完就下去了,坐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林天站在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讲点战术,讲点战例,讲讲东北那些仗是怎么打的。那些东西他熟,张嘴就能说,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但站在这儿,看着那些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不够。

“我今天不讲怎么打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刚起来就停了。

林天看着他们,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打仗的事,你们的教员比我讲得好。他们天天研究这个,年年研究这个,一本书翻来覆去地讲,哪个战例在哪个地方、用了多少兵力、伤亡多少人,记得比我清楚。我不讲那些。”

他把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讲点别的。讲怎么赢。”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人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没动。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咱们打仗,从红军时期算起,打了近二十年了。从游击战打到运动战,从运动战打到攻坚战。”

“从大刀长矛打到步枪机枪,从步枪机枪打到飞机大炮。仗越打越大,武器越来越好,兵越来越多。但有一条,从来没变过。”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眼睛。

“咱们从来不是靠武器赢的。”

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武器好当然好,这个不假。你有飞机大炮,对方没有,你打他容易,他打你难。但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仗是人打的,不是武器打的。这个道理,在座各位都懂。但懂归懂,真上了战场,有人就忘了。”

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拔高了一点。

“咱们在东北打鬼子,打了一个冬天。一场战斗下来,鬼子有多少人?三十多万。坦克、装甲车、飞机,什么都有。”

“咱们有什么?也有,但比他们多多少?不多。那为什么打赢了?因为咱们的兵知道为什么打仗,鬼子的兵不知道。”

“咱们的兵打完这一仗想回家种地、进工厂、过安生日子。鬼子的兵打完这一仗想什么?想回国,想活着,想家里那口子别改嫁。”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就收了。

“这不是我编的。审俘虏的时候,他们自己说的。一个鬼子的炮兵中尉,东京大学毕业的,学的是机械工程,在抚顺煤矿当过技术员。审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到中国来。”

“他说他本来应该在公司画图纸,研究怎么把煤矿的产量提上去,结果被拉到部队来开炮。他说他不想开炮,但他不敢不开。”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样的人,你给他再好的武器,他也打不赢。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没底。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

“他服从命令,因为不服从就挨打。他往前冲,因为不冲就被督战队打死。他开炮,因为不开炮回去要受处分。他不是为了什么打的,他是被逼着打的。”

林天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杯子里是白开水,温的,不烫。

“咱们的兵不一样。咱们的兵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你随便拉一个兵问他,你为什么当兵?他会告诉你,打鬼子。”

“你再问他,打完鬼子呢?他可能说回家种地,可能说进工厂当工人,可能说留在部队接着干。”

“不管他说什么,他心里有数。他知道打完这一仗,日子会好过。他知道自己流的血,不会白流。”

他放下茶杯,看着台下。

“这个差别,比一百门大炮都管用。大炮会哑火,子弹会打光,坦克会没油,飞机会被打下来。但人心不会。一个人心里有底,他就不会慌。一个部队心里有底,它就打不垮。”

他走下来,离开讲台,站在第一排课桌前面。那些学员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们从这里出去,要去带兵。当排长、当连长、当营长,以后可能当团长、当师长。你们要教给战士们的,不光是怎么打枪,怎么投弹,怎么挖战壕,怎么排兵布阵。那些东西,训练场上都能学会。你们要教给他们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干。”

“一个兵,枪打得再准,投弹再远,体能再好,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就是个会动的靶子。反过来,一个兵,枪法一般,投弹不远,体能凑合,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个阵地上,知道自己身后护着的是什么人,那他就能扛住。炮弹打过来,他不跑。子弹飞过来,他不躲。身边的人倒下了,他接上去。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底。”

他走回讲台,站定。

“你们在座的,将来都是带兵的人。带兵带什么?带武器,带战术,带纪律,这些都是必须的。但最重要的,是带人心。人心带住了,武器差点也能打赢。人心散了,武器再好也白搭。”

他停下来,看着台下。没人说话,没人动。那些年轻的脸都朝着他,眼睛很亮。

“行了,今天就讲这么多。”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掌声,是很用力的、发自心底的。林天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手,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停下,然后走下讲台,从侧门出去了。老总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不知道听了多久。看到他出来,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林天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走过那些还在跑步的队伍。口号声、脚步声、讲课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走到大门口,老总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讲得不错。”

林天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总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谦虚两句,又觉得没什么好谦虚的。

老总没再说什么,上了车。林天也跟着上车。车子发动,驶出校门,往城里开。

两人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车窗外,北平的街道在往后走,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

快到铁狮子胡同的时候,老总忽然开口了。

“你讲的那些,我在延安也听首长讲过。不是原话,意思差不多。”

林天转头看他。

老总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声音很平:“人心这东西,比什么都值钱。攒起来难,散起来快。你在东北攒了不少人心,别散了。”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老总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在指挥部院子里停下。林天下了车,老总也跟着下来。两人站在院子里,老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就回去吧。东北的事,别耽误。”

林天点头。

老总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下次来,再给学员们讲一课。”

林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老总也笑了,转身进了屋。

林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魏大勇跟上来,小声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去收拾东西。魏大勇没再问,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林天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岗哨还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