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元正日(大年初一),李默同文武百官一起在太极宫向李世民朝贺新年。
随后三日间,他依次前往李靖、杜如晦、房玄龄等长辈与重臣府中拜会。
待应酬完上门来访的属官同僚后,他便闭门谢客,独入书房,沉心静气,开始了下一阶段的筹谋。
正月初三子时三刻,宰相府后院书房仍亮着灯。
李默将一份盖有少府监印鉴的文书递给面前的女子。
烛光下,苏婉儿一袭淡青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锐利。
“这是乙级技术首批授权商户名录,崔、卢、郑三家已在内。”李默声音低沉,“但我要的不止于此。”
苏婉儿接过文书快速浏览,抬头时眼中已了然:
“相爷是要婉儿组建一个能快速吸纳中小商户的联盟,与这些世家分庭抗礼?”
“不止分庭抗礼。”
李默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夜的寒气涌入,
“关陇集团把持商路多年,太原王氏垄断生丝,陇西李氏控制染料,范阳卢家掌控货运——他们就像一个铁桶。朝廷的技术共享政策,甲级授权给了皇室和山东世家,这是第一步。现在需要有人打破关陇集团的铁桶,让技术真正流向中小商户。”
他转身看向苏婉儿:
“此事不能由朝廷直接出面,否则会激起世家全面反弹。需要一个民间商会,看似自发,实则……”
“实则执行相爷的经济布局。”
苏婉儿接话,唇角微扬,
“而婉儿,就是相爷在民间的这只手。”
两人对视,有多年默契在其中流转。
“章程我已经拟好。”
李默从抽屉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
“长安商社——名义上由你牵头,三十七家中小商户联合发起。
核心三条:一,集采集购对抗垄断;
二,技术共享快速落地;
三,情报互通掌握先机。”
苏婉儿翻开章程,越看越心惊。
这不仅是商会章程,更是一套完整的商业作战方案。
“相爷连首批要吸纳的商户名单都拟好了?”
她看到附录里详细列着十九家商户的信息,每家后面都标注了其被世家打压的具体情况。
“这十九家,都是被王家、李家、卢家打压最狠的,有联合的迫切需求。”
李默手指轻点名录,
“赵记布庄被王家限购生丝,刘家染坊被李家抬高染料价,周记货运被卢家挤出主要商路……他们就像干柴,一点就着。”
苏婉儿合上册子,目光坚定:
“三日之内,商社挂牌。半月之内,会员破百。”
“不必过急。”
李默摇头,
“首批要精。这十九家拿下,形成示范效应,后续商户会蜂拥而来。关键是第一仗要打得漂亮——王家不是卡生丝吗?商社的第一次联合采购,就对准生丝。”
他取出一封密信:
“扬州顾家,专营生丝,一直想进长安市场,但被王家联合抵制。我已通过崔家牵线,顾家愿以市价九成供货,首批三千斤,三日内可到洛阳。你们商社要做的,是在货到前,把声势造足。”
苏婉儿眼睛一亮:
“婉儿明白了。明面上商社与王家谈判压价,暗地里顾家的货已在路上。等王家拒绝降价时,顾家的生丝突然入市,价格比王家低两成——这一仗,商社立威,王家威信扫地。”
“正是。”
李默赞许地点头,
“但要注意分寸。打压王家,但要拉拢卢家。卢家内部已有裂痕,三房想另立门户,可暗中接触。”
窗外传来四更梆声。
苏婉儿收好所有文书,起身行礼:
“相爷静候佳音。”
走出宰相府侧门时,天色微明。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候在巷口,车夫是老仆李福,李默最信任的人之一。
“苏姑娘,相爷吩咐,今后这辆车和西市三进院子的地契,都是您的。”
李福递过钥匙和契书,
“相爷说,商社要有自己的根基。”
正月初五,西市新挂的“长安商社”牌匾下,十九家商户掌柜齐聚。
苏婉儿没有客套,直接展开三样东西:
一份盖有少府监印鉴的乙级技术预授权书,
一份扬州顾家三千斤生丝的供货契约,
一份卢家三房愿意提供优惠货运的意向书。
“诸位,废话不说。”
她目光扫过十九张或疑惑或期待的脸,
“加入商社,三日内可申请乙级技术培训,价格比单独申请低三成;五日内可用九成市价拿到上等生丝;货运费用降两成。条件是:所有采购通过商社进行,账目公开,风险共担。”
赵掌柜第一个站起来:
“苏掌柜,王家那边……”
“王家那边,商社去谈。”
苏婉儿斩钉截铁,
“谈得下来,大家受益;谈不下来,扬州顾家的生丝三日后到货,价格比王家低两成。诸位要做的是——今天签字入社,明天开始改造工坊,准备接新技术。”
干脆利落,没有余地。
十九位掌柜交换眼神。
他们被世家打压多年,早就憋着一口气。
如今有机会,还有朝廷技术授权背书,拼了!
十九个手印按在入社契约上。
长安商社,在正月清冷的晨光中,正式起航。
正月初八,商社成立第三天。
西市最大的茶楼“一品轩”里,王家长安大掌柜王延年坐在主位,看着对面不过二十出头的苏婉儿,心中冷笑。
一个女子,带着十几个小商户,就敢来谈生丝降价?
“苏掌柜,生丝市价五百文一斤,这是行规。”
王延年慢悠悠喝茶,
“你们要一千斤,我可以给四百九十五文,这是底线。”
苏婉儿身后坐着赵掌柜、刘师傅等五人,代表商社十九家会员。
“王掌柜,扬州新丝到岸价三百八十文,长安至扬州漕运每斤十五文。”
苏婉儿递上一张盖有漕运司印鉴的运价表,
“成本三百九十五文,您卖四百五十文,商社可以接受。这是长期合作价。”
王延年眼皮一跳。
这女子居然能拿到漕运司的内部运价?
但转念一想,据传她与宰相李默关系匪浅,那就不奇怪了,。
他很快镇定:
“那是扬州价!我王家仓库的保管、损耗……”
“王家仓库月保管费,按货值千分之三计。”
苏婉儿又递上一份数据,
“这是西市署公布的仓储指导价。三千斤生丝存放一月,保管费不过五贯。分摊到每斤,不足两文。”
数据详实,步步紧逼。
茶楼里其他客人都竖起耳朵。
这场面,一个小商户联盟,竟在跟王家讨价还价!
王延年脸色沉下来:
“苏掌柜,生意不是这么做的。长安生丝行情,我王家说了算。四百九十五文,要就要,不要请便。”
这是要撕破脸了。
苏婉儿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缓缓起身:
“既然如此,商社只好另寻货源。不过王掌柜——”
她顿了顿,
“三日后,长安生丝市场若有变动,还望海涵。”
说完,带人离开。
王延年嗤笑:
“装腔作势。”
但他心里隐隐不安,派人去码头打听,一切如常。
正月十一,清晨。
长安西市生丝价格牌前,围满了商户。
牌子上赫然写着:
“扬州上等生丝,每斤四百文,仅限今日,限量三千斤。供货方:长安商社。”
消息如炸雷。
王家货栈门可罗雀,所有人都涌向商社设在西市东头的临时货栈。
三千斤生丝,两个时辰售罄。
王延年得到消息时,货已卖完。
他暴怒地摔了茶盏:
“查!货从哪里来的!”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货是扬州顾家直供,走的是卢家三房新开辟的漕运线,昨夜子时悄悄入港,今晨直接运到西市。
一环扣一环,早有准备。
更让王延年心惊的是,买货的商户中,竟有李家的两个分号——他们不满主支抬高染料价,暗中投向了商社。
第一仗,商社完胜。
当晚,商社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新加入的商户排到了院外——仅仅三天,会员从十九家激增至五十三家。
苏婉儿站在檐下,看着院中攒动的人头,唇角微扬。
她想起昨夜与李默密报时,他说的那句话:“破局之道,在于速度。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现在,饭已半熟。
而关陇世家这个看似坚固的联盟,裂缝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