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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长安城中上元节喜庆喧闹的气息还未散去。

长安商社的院子已经容纳不下日益增多的访客。

原本三进的院落,如今连廊下都站满了前来咨询入社事宜的商户。

赵掌柜带着三个学徒在临时搭起的登记台前忙得满头大汗,登记簿上密密麻麻的新增名单已翻过二十页。

“苏掌柜,这是今日新增的六十四家商户名录。”

赵掌柜将厚厚一叠文书放在案头,声音里透着兴奋,

“照这个速度,月底前会员破三百不是问题!”

苏婉儿拿起文书和收支账册翻看,停下后沉思片刻平静道。

“赵掌柜,从今日起,入社审核收紧。”。

“收紧?”

赵掌柜不解,

“现在正是扩张的好时候……”

“树大招风。”

苏婉儿起身走到窗边,

“商社成立十二天有五百贯的盈余,足够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了。接下来他们不会只是看着,该动手了。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前,把根基扎牢。”

她转身,目光锐利:

“新会员审核增加三条:一,需有至少两家现有会员担保;二,需接受商社账目核查;三,需承诺至少一年内不无故退社。”

“这会不会吓退一些人?”

“要的就是筛选。”

苏婉儿说,

“我们需要的是能同舟共济的伙伴,不是来蹭好处的墙头草。”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刘师傅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苏掌柜,王家的人来了。王延年亲自带的队,还跟着十几个伙计,看样子来者不善。”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新来的商户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开始往后缩。

苏婉儿整理了一下衣襟,唇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终于来了。请王掌柜进来,其他人——该登记的继续登记,该咨询的继续咨询。今日商社照常营业。”

院门大开,王延年一身锦袍,带着十四名膀大腰圆的伙计,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他目光扫过满院的商户,最后落在檐下的苏婉儿身上。

“苏掌柜,好大的场面。”

王延年皮笑肉不笑,

“听说商社生意红火,王某特来道贺。”

“王掌柜客气。”

苏婉儿微微颔首,

“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王延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长安十七家生丝供应商的联合声明。从即日起,任何商户若从非长安本地供应商进货,将被视为破坏行规,所有供应商将拒绝与其交易。”

他展开文书,下面密密麻麻盖着十七个商号的印鉴——除了王家,还有陇西李家的两家、范阳卢家的一家,以及其他十三家中小供应商。

釜底抽薪。

院中一片哗然。

新来的商户们脸色发白——如果买不到生丝,织机再好有什么用?

赵掌柜怒道:

“王掌柜,你这是垄断!朝廷明令禁止……”

“赵掌柜此言差矣。”

王延年慢悠悠道,

“我们只是长安本地供应商的联合,是为了维护长安商界的稳定。至于扬州顾家——”

他看向苏婉儿,

“他们的货,怕是进不了长安了。卢家三房那条漕运线,今天一早已经被卢家主支接管。”

双杀。

苏婉儿神色不变,甚至还笑了笑:

“王掌柜消息灵通。不过您可能不知道,顾家的第二批生丝,昨夜丑时已经入仓了。”

王延年脸色一僵:

“不可能!漕运司那边我打过招呼……”

“走的是陆路。”

苏婉儿淡淡道,

“太原到长安的官道,三百里加急,五十辆货车”

王延年身后一名匆匆赶来的伙计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王延年脸色骤变。

他确实漏了这一条。

“至于这十七家供应商的联合声明……”

苏婉儿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

“巧了,我这儿也有一份。长安四十三家染坊、六十八家布庄,还有刚加入商社的九十一家各类商户,共同声明:即日起,拒绝与这十七家供应商交易,直到他们撤销不合理限制。”

她展开文书,下面盖着的印鉴密密麻麻,足有两页纸。

以联合对抗联合。

王延年额角青筋跳动。

他身后那十七家供应商的代表,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本以为只是来站个台,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

四十三家染坊、六十八家布庄,这是长安纺织业的大半壁江山!

“苏掌柜,你这是要撕破脸?”

王延年咬牙道。

“是王掌柜先撕的。”

苏婉儿语气依然平静,

“商社只是想给中小商户一条活路。王掌柜若愿意坐下来谈,生丝价格可以商量;若非要堵死这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

“那商社只好自己开辟新路。顾家的生丝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蜀锦、吴绢、越罗……长安市场,不是谁家的一言堂。”

这番话,既是对王延年说的,也是对院里所有商户说的。

她在告诉他们:商社有退路,有底气。

果然,原本惶恐的新商户们渐渐镇定下来,看向苏婉儿的眼神多了几分信服。

王延年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好了。

他狠狠瞪了苏婉儿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

当日下午,陇西李家长安总号。

李家家主李茂贞看着手中的两份报告,眉头紧锁。

一份是王家送来的,要求李家全面配合打压商社,包括染料提价五成、停止向商社会员供货。

另一份是自家三房递上来的账目——与商社合作的这十二天,三房染料销量增长三倍,利润增加五成。

报告最后还有一句附注:“商社预付三个月货款,现银结清。”

真金白银,比什么联合声明都实在。

“大哥,王家这是要把咱们当枪使。”

坐在下首的二房主事李茂才开口,

“他们垄断生丝赚得盆满钵满,现在被商社破了局,就要拉着咱们一起扛。凭什么?”

“可王李两家世代交好……”

李茂贞犹豫。

“交好?”

李茂才冷笑,

“上个月王家从江南进的那批上等生丝,给咱们的价比给崔家高两成,这叫交好?他们跟山东世家勾勾搭搭的时候,想过咱们吗?”

这话戳中了李茂贞的痛处。

关陇集团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

王家凭借生丝垄断,这些年越来越不把李家放在眼里。

“而且,”

李茂才压低声音,

“我打听到,商社那个苏婉儿背后,有李相的支持。朝廷的技术共享政策,就是李相推的。咱们跟商社作对,是不是就等于跟李相作对?”

李茂贞悚然一惊。

他想起前几日赴宴时,崔家长安主事崔明远意味深长的话:

“李公,时势变了。朝廷要的是活络的市场,不是死水的垄断。顺势者昌啊。”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现在细想,分明是提醒。

“那依你之见……”

李茂贞看向弟弟。

“明面上,咱们响应王家,发个声明。实际上——”

李茂才眼中闪过精光,

“跟商社保持合作,甚至可以考虑……入股。”

“入股商社?”

“对。商社现在缺的不是钱,是染料配方。咱们李家的‘天青染’秘方,如果能以技术入股商社,既不得罪朝廷,又能分一杯羹。”

李茂贞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你亲自去谈,要隐秘。”

同一时间,范阳卢家别院。

卢家三房主事卢文远跪在祠堂前,面前坐着卢家长安主事卢文忠——他的长兄。

“你好大的胆子!”

卢文忠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未经家族许可,私自开辟漕运线,还给商社运货!你知不知道,王家已经告到家主那里去了!”

卢文远抬起头,神色平静:

“大哥,我那条漕运线,这个月给家族赚了八百贯。主支掌控的那几条,加起来赚了多少?”

卢文忠一噎。

“王家告状,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奶酪。”

卢文远继续道,

“可卢家为什么要替王家守奶酪?他们垄断生丝这些年,给过卢家什么好处?货运利润他们抽三成,咱们辛辛苦苦跑船,大头都被他们拿走了!”

“这是规矩……”

“规矩可以改。”

卢文远站起身,

“商社能改生丝的规矩,咱们为什么不能改货运的规矩?大哥,你看看这份契约——”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商社承诺,未来一年所有货运,七成交给卢家,预付三成定金。这是三万贯的生意!主支那几条线,一年才多少?”

卢文忠接过契约,手指微颤。

三万贯。

这抵得上卢家长安分号三年的利润。

“可王家那边……”

“王家自顾不暇。”

卢文远冷笑,

“他们现在要对付的不只是商社,还有背后支持商社的李相,还有趁机而入的山东世家。大哥,这时候站队,决定的是卢家未来十年的兴衰。”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卢文忠长叹一声:

“你打算怎么做?”

“明面上,我退出商社合作,漕运线交还主支。”

卢文远眼中闪过狡黠,

“暗地里,咱们另辟一条线,用别的商号名义继续跟商社合作。王家要查,就让他们查主支那条早已废弃的旧线。”

兄弟俩对视,眼中有了默契。

正月十八傍晚,宰相府后院书房。

苏婉儿将三份密报呈给李默。

第一份:李家三房主事李茂才秘密求见,愿以“天青染”秘方技术入股商社,要价一成半干股。

第二份:卢文远传信,卢家已分裂,三房将另立门户与商社深度合作。

第三份:王家正在联络关中六郡的丝商,试图从源头掐断顾家供货。

李默看完,提笔在三份密报上分别批注。

给李家的批注是:

“可允一成干股,但秘方需经书院工坊验证改良,改良后技术归商社与李家共有。”

给卢家的批注是:

“支持三房独立,商社可提供三万贯低息借款,助其组建货运商队。”

给王家的应对策略是:

“启动备用方案——联络蜀中丝商。另,将王家垄断证据整理成册,三日后呈送御史台。”

批完,他抬头看向苏婉儿:

“你觉得,王家还能撑多久?”

苏婉儿略一思索:

“若只靠商业手段,王家根基深厚,至少能撑半年。但若朝廷介入……”

她看向那份准备送御史台的证据。

“朝廷会介入的。”

李默淡淡道,

“但不是现在。要等王家把所有人都得罪完了,等关陇集团其他几家都看清形势了,等中小商户对垄断的怨气积攒到顶点了——那时候出手,事半功倍。”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凸月: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现在火刚烧起来,要让油热透,让食材入味。”

苏婉儿站在他身后,轻声问:

“相爷不怕玩火自焚?”

“怕。”

李默转身,目光深邃,

“所以你要替我掌控火候。商社扩张要快,但要稳;对世家打压要狠,但要留余地;对朝廷……要始终站在道义的制高点。”

“婉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