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路程没有想到却是风平浪静,贞观十六年三月廿六,午时。
李默一行赶到了山东道郓州边界。
官道旁立着界碑,青石上“山东道”三个大字已有些斑驳。
二十余骑山东道的迎接仪仗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官员,绯色官袍,面容富态,正是山东道巡察使郑元昌。
他身后站着七八名州府官员,还有数十名衙役、差人。
远远看见李默的车队,郑元昌连忙整理衣冠,带着众人迎上前去。
“下官山东道巡察使郑元昌,恭迎李相!”
郑元昌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态度恭敬至极。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行礼:
“恭迎李相!”
车队停下。
李默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他仍是一身深青常服,风尘仆仆,但目光清明锐利。
“郑巡察使不必多礼。”
李默抬手虚扶,
“本相奉旨巡抚山东,抗旱赈灾,还要多仰仗诸位。”
郑元昌直起身,脸上堆满笑容:
“李相言重了!您能亲临山东,是山东百姓之福!下官等早已接到朝廷文书,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他侧身示意身后官员:
“这位是青州别驾周文远,这位是淄川县令王有才,这位是郓州长史陈继忠,这位是……”
——介绍,七八名官员一一上前行礼。
李默一一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官员个个面带笑容,态度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些官员虽然笑着,眼神却大多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更关键的是——青州刺史张惟清,没有来。
“郑巡察使。”
李默开口,
“青州张刺史何在?”
郑元昌笑容微僵:
“这个……张刺史本要亲来迎候,奈何前日突染急病,如今卧床不起。他委托下官向李相致歉,待病愈后定当亲自请罪。”
“急病?”
李默语气平静,
“可请了大夫?”
“请了州府最好的大夫都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数日。”
李默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青州别驾周文远:
“周别驾,张刺史病重,青州政务如今由谁署理?”
周文远连忙躬身:
“回李相,下官暂代部分政务。但大事仍需等张刺史示下。”
“抗旱救民,算不算大事?”
“这……自然是天大的事。”
“那为何张刺史病倒两日,青州抗旱未见新举措?”
李默目光如炬,
“还是说,青州早有应对之策,无需刺史亲临?”
周文远额头冒汗:
“这个……下官……下官……”
“好了。”
李默不再逼问,转身道,
“抗旱如救火,耽搁不得。郑巡察使,接风宴就免了,我们直接赶往青州。”
郑元昌面露难色:
“李相,您一路劳顿,不如先在郓州歇息一日。青州那边……”
“青州百姓正在受苦,早到一日,就能早救一人。”
李默语气坚决,
“郑巡察使若觉劳累,可先回郓州。本相自去青州便是。”
郑元昌连忙摆手:
“不不不,下官岂敢。既然李相心系百姓,下官自当陪同。”
他转身对众官员道:
“周别驾,王县令,你们速回各自任所准备。陈长史,你随本官陪李相前往青州。”
周文远和王有才如蒙大赦,连忙应下,上马离去。
李默看着两人背影,忽然开口:
“王县令留步。”
王有才勒马回头,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李相有何吩咐?”
“淄川旱情如何?”
“回李相,旱情……确实严重。”
王有才躬身道,
“下官已组织百姓打井自救,只是……成效有限。”
“朝廷拨发的抗旱物资,可曾到位?”
王有才额头见汗:
“这个……部分到位了。但漕运不畅,有些还在路上。”
“漕运不畅?”
李默盯着他,
“本相一路从长安而来,见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何来不畅之说?”
王有才语塞,看向郑元昌。
郑元昌连忙接话:
“李相有所不知,山东段运河前些日子确有淤塞,漕帮正在疏通。不过近日已好转,物资应该很快就能运到。”
李默不再看他们,转身上车:
“启程。”
车队继续前行。
车厢内。
李福小声道:
“相爷,那个张刺史,是真病还是假病?”
李默闭目养神:
“真病假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选择了不出面。”
“这是给相爷下马威?”
“不止。”
李默睁开眼,
“他是想看看我的态度。若我因他不迎而发怒,便是气量狭小;若我不闻不问,便是软弱可欺。山东官场,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车队一路向东。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田地干裂,禾苗枯黄,许多村庄十室九空。
偶尔见到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李默多次让车队停下,下车询问灾情。
百姓们起初不敢说话,见李默态度温和,才渐渐开口。
“老爷,井都干了,河水也断了……”
“朝廷发过粮,但到我们手里的,只有薄粥……”
“县里让打井,可打出来的都是沙土,没水啊……”
“前些日子有个京城来的官,说是要查水源,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李默一一记下。
郑元昌跟在旁边,不断解释:
“李相,下官等已尽力赈济,只是灾情太重……”
“尽力?”
李默指着一处干涸的河道,
“这河床开裂至此,至少断流两月。为何不见组织百姓引水?”
“这个……人力有限……”
“人力有限?”
李默冷冷道,
“本相一路所见,各州县衙役、差人倒是一个不少。这些人若去组织百姓,何至于此?”
郑元昌不敢再言。
四月廿四,申时。
青州城,终于到了。
城墙高耸,城门上书“青州”两个大字。
城门外,果然没有刺史张惟清的身影。
只有青州别驾周文远带着几名属官和数十名衙役列队等候。
见车队到来,周文远上前行礼:
“下官青州别驾周文远,恭迎李相。张刺史病体未愈,特命下官在此迎候。府衙已备好接风宴,请李相移步。”
李默下车,看着空荡荡的城门:
“张刺史病得真是时候。接风宴就免了,本相先去驿馆。”
周文远一愣:
“这……驿馆简陋,恐怠慢了李相。”
“本相来山东是救灾,不是享福。”
李默语气平淡,
“带路吧。”
“是……是。”
车队入城。
青州城倒是颇为繁华,街道整齐,商铺林立。
只是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神色匆匆。
偶尔有灾民在街角乞讨,很快就被衙役驱赶。
李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驿馆位于城东,是个三进院落。
果然早已“准备妥当”——庭院洒扫干净,房间布置整齐,连熏香都已点上。
“李相请先歇息。”
郑元昌道,
“晚些时候,下官与周别驾再来拜见。”
“不必晚些时候。”
李默摆手,
“两个时辰后,本相在驿馆前厅等候。郑巡察使、周别驾,还有青州治下各县县令、州府各曹参军,全部要到。”
周文远脸色一变:
“李相,这个……有些官员下乡巡查,恐一时赶不回来。”
“那就派人去追。”
李默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时辰,见不到人的,本相会记在考功簿上。”
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郑元昌和周文远面面相觑。
“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文远低声道。
郑元昌脸色阴沉:
“按他说的办。不过……该到的人到,不该到的,就别到了。”
“郑公的意思是……”
“你明白就好。”
郑元昌拂袖而去。
房间内。
李福关上门,低声道:
“相爷,他们肯定又要耍花样。”
“让他们耍。”
李默坐下,
“正好看看,这山东官场,有多少人听朝廷的,有多少人听张惟清的。”
他倒了杯茶:
“你去叫赵肃和陈平来。”
很快,两人来到房中。
“相爷有何吩咐?”
赵肃问。
“赵队正,从今晚开始,驿馆内外加强戒备。”
李默神色严肃,
“山东官场水深,恐有人对我不利。你率领皇城司弟兄,日夜轮值,明哨暗哨都要布好,不得有丝毫懈怠。”
赵肃抱拳:
“卑职明白!定保相爷周全!”
“陈平。”
“卑职在!”
“你带亲卫配合赵队正布防,尤其注意驿馆四周的制高点、隐蔽处,严防刺客暗杀。”
“是!”
李默继续道:
“另外,赵队正,你明日一早,亲自带几名精干兄弟,在驿馆周围巡查,排查一切可疑人物。若有异动,立即处置。”
“卑职遵命!”
赵肃迟疑了一下:
“相爷,那查案之事……”
“查案之事,我另有安排。”
李默摆摆手,
“你们皇城司的任务,就是护卫安全,切不可分心。记住,在这山东地界,我们明面上的人手有限,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
两人退下后,李默走到窗边,向外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一道灰色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
正是烽火暗卫的联络人。
“相爷。”
“赵小七现在何处?”
李默低声问。
“赵头领已按相爷吩咐,带着十名暗卫先行潜入青州,目前应在城西一带活动。”
李默点头:
“传信给他,交办三件事:第一,暗中查访漕帮在青州的动静,特别是那个姓杨的柜头,看他与青州哪些官员来往;第二,查访石少监下落,重点盯住城西黑市;第三,查清青州粮商背后是谁在主使,粮价为何暴涨。”
“卑职明白。”
“告诉他,暗中查访,不可暴露身份。若有发现,立即回报。”
“是!”
灰衣人领命,悄然退去。
李默这才坐回桌前,继续翻阅文书。
两个时辰后,驿馆前厅。
李默换了身官服,端坐主位。
厅中陆陆续续来了十几名官员。
郑元昌坐在左下首,周文远坐在右下首。
李默扫视众人:
“青州治下六县,来了几位县令?”
周文远起身:
“回李相,淄川县令王有才、益都县令刘正明、临淄县令孙伯安,三位县令到了。其余三位……临朐县令下乡未归,寿光县令偶感风寒,千乘县令家中老母病重,告假了。”
“巧得很。”
李默淡淡道,
“六位县令,三位有事。青州州府各曹参军,到了几位?”
“司户参军孙礼、司仓参军李文斌、司法参军赵德柱到了。司兵参军、司士参军……也都有事未到。”
李默点点头,不再追问,直接进入正题:
“本相奉旨巡抚山东,抗旱赈灾。诸位把各自辖区的灾情、已采取措施、所需物资,一一报来。”
厅中安静了一瞬。
司户参军孙礼起身:
“下官青州司户参军孙礼,禀李相:青州六县,去岁秋粮已尽,今春无雨,田地干裂七成以上。百姓缺粮者约十五万户,缺水者……几乎户户皆然。”
“采取了何等措施?”
“这个……已开官仓放粮,每日设粥棚三处。组织百姓打井,已打……已打百余口。”
“百余口?”
李默看着他,
“青州六县,百姓数十万,百余口井够用?”
孙礼额头冒汗:
“这个……人力物力有限……”
“朝廷拨发的抗旱银两呢?”
“已……已下发各县。”
“具体数目,用在何处,可有明细?”
孙礼语塞,看向周文远。
周文远起身:
“李相,这些账目繁杂,容下官明日整理后呈上。”
李默看向郑元昌:
“郑巡察使,你身为山东道巡察使,监察各州政务。青州抗旱账目,你可曾审核?”
郑元昌起身:
“回李相,下官……正在审核中。”
“正在审核?”
李默语气转冷,
“朝廷二月拨银,如今四月将尽,两个多月时间,郑巡察使还在‘审核’?难道要等百姓都饿死了,账目才审得清?”
郑元昌脸色涨红:
“下官……下官失职。”
“不是失职,是渎职。”
李默一字一句道,
“郑巡察使,本相给你两日时间。后日此时,青州及所属各县的灾情明细、赈济账目、物资调拨记录,全部送到驿馆。少一本,本相就上奏朝廷,参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厅中官员纷纷色变。
郑元昌更是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
“下官……遵命。”
“还有。”
李默继续道,
“从明日起,本相要巡视各县。周别驾,你安排向导、护卫,并通知各县主官——本相到县之时,若见不到人,以抗旨论处。”
周文远连忙应下:
“下官明白。”
李默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回去准备吧。记住,本相来山东,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听你们扯皮的。明日若再见不到实情,莫怪本相不留情面。”
说完,转身离去。
官员们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郑元昌一甩袖子,率先离去。
周文远连忙跟上。
出了驿馆,郑元昌脸色阴沉:
“这个李默,比想象的难对付。”
周文远低声道:
“郑公,现在怎么办?他真要查账,咱们……”
“慌什么。”
郑元昌冷哼一声,
“账目可以给他,真的假的,他说了不算。你回去告诉张刺史,让他‘病’得再重些。李默要巡视各县,就让他巡视——我倒要看看,他能看出什么来。”
“可是……”
“没有可是。”
郑元昌压低声音,
“告诉下面的人,该藏的都藏好,不该说的都别说。李默在山东待不了多久,只要拖过这阵子,一切照旧。”
“是。”
两人匆匆离去。
夜,渐深。
驿馆书房中,李默仍在翻阅文书。
李福端来热茶:
“相爷,亥时了,歇息吧。”
李默揉了揉眉心:
“睡不着。张惟清这一招‘称病不出’,倒是高明。”
“相爷为何这么说?”
“他不出面,所有事都可以推到下面人身上。若我做得好,他可以出来摘桃子;若我做不好,他可以说‘我病中不知情’。进退自如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赵肃的声音:
“相爷,卑职已布防完毕。”
“进来。”
赵肃推门而入:
“相爷,驿馆周围已安排明哨四处,暗哨两处,巡逻队两队轮值。卑职已严令弟兄们,任何人靠近驿馆五十步内,必须盘查。”
“很好。”
李默点头,
“驿馆内部呢?”
“亲卫陈统领负责内部警戒,所有门窗、通道均已检查,无遗漏。”
“辛苦了。”
李默道,
“你去休息吧,后半夜还要值守。”
“是!”
赵肃退下后不久,窗户轻响三声。
李默示意李福退下,低声道:
“进来。”
一道人影翻窗而入,正是赵小七。
他一身夜行衣,单膝跪地:
“相爷,卑职来迟。”
“起来说话。”
李默示意他坐下,
“有何发现?”
赵小七压低声音:
“三件事。第一,漕帮在青州的码头,确实扣押了大批木料、铁器,说是‘查验’,实则是故意拖延。码头的杨柜头,前日曾夜入刺史府后门,停留两刻钟才离开。”
“第二,城西黑市确有异常。卑职的人发现,黑市深处有个院子,守卫森严,白日无人进出,只在深夜有人送饭。院中似有被囚之人,但无法确认是否石少监。”
“第三,青州粮价暴涨,背后是三大粮商操控。这三家粮商的东家,都与青州别驾周文远有姻亲关系。而且……”赵小七顿了顿,“三大粮商的仓库,近日都有漕帮的人出入。”
李默眼神锐利:“漕帮和粮商勾结?”
“不止。”
赵小七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在漕帮码头主事卧房暗格中发现的令牌拓印,避免打草惊蛇,拓印完后令牌放回原处。”
纸上赫然印着一个细小的标记——吴王府的暗记。
李默接过纸张,指尖摩挲着那个标记,脸色阴沉:
“果然是他。”
“相爷,下一步如何?”
“继续查。”
李默道,
“一,盯紧那个院子,想办法确认是不是石磊。二,查清漕帮扣押的物资,最终去了哪里。三,查张惟清和郑元昌,与漕帮、与吴王,到底有何勾连。”
“卑职明白。”
“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不可暴露。”
“是!”
赵小七领命,悄然退去。
李默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
吴王……
太原遭遇刺杀,就是这个吴王,指使漕帮暗杀他。
今天,在山东,又是这个吴王,勾结地方官员,操控粮价,扣押抗旱物资,甚至可能囚禁钦差。
这是要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贪腐?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相爷。”
陈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有情况。”
“进来。”
陈平推门而入:
“相爷,刚才赵队正抓到两个在驿馆外窥探的人。已经审过了,是青州衙门的差役,说是奉命‘保护’相爷安全。”
“保护?”
李默冷笑,
“是监视吧。”
“卑职也是这么想。已经把人扣下了,等候相爷发落。”
“先关着,明日交给周文远处理。”
李默道,
“告诉他,本相有皇城司护卫,无需青州衙门‘保护’。”
“是。”
陈平退下后,李默坐回书案前。
提笔,铺纸。
他得给长安写信。
提笔写道:
“婉儿:我已抵青州,官场阴奉阳违,灾情触目惊心。刺史张惟清称病不出,巡察使郑元昌阳奉阴违。已发现漕帮与吴王勾连证据,石磊疑被囚于城西。粮价暴涨,粮商与官府勾结。青州局势复杂,请速查吴王与山东官员往来明细,并禀明圣上,早做防备。”
写完,封好,叫来李福。
“明日一早,用烽火渠道,十万火急送回长安,亲手交给苏姑娘。”
“是。”
李福接过信,小心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