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都站好了！
他们上不来的！
咱们站在这儿，他们就上不来！
他身后的百姓们没有人说话。
可所有人攥着兵器的手指都收紧了一分。
城外。
蒙恬骑在马上，目光落在那段城墙上。
他看着那些灰褐色麻衣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持续地涌动着，看着那些身影在秦军精锐的短刀下不断倒下又有新的人补上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些是什么人？
身侧的偏将看了很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大帅......好像是百姓。穿的都是麻衣，没有甲胄。
百姓？
蒙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
城内还有这么多百姓？
沐英把全宁卫以北的百姓都后迁了，那些不是全宁卫的百姓，是那些世代居住在全宁卫的人。
他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他们的祠堂祖庙都在全宁卫......
蒙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很稳：传令下去，再攻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城墙。
偏将抱拳，拨马朝阵列后方跑去。
蒙恬的目光重新落回城墙上。
他看着那些在垛口后面持续涌动的灰褐色身影，看着那些身影在秦军精锐的冲击下不断倒下又不断补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沐英......你把百姓都拉上来了。
你把最后的手段都用上了。
你是在告诉本帅，这座城的每一块砖都要用人命来填。
他顿了一下。
好。那本帅就填给你看。
城墙上。
沐英靠在垛口后面的砖墙上。
他站不住了。
从清晨到现在，他又打了将近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里，他带着亲卫营和那些百姓一起堵了七处缺口，砍翻了至少四十名翻上城墙的秦军士卒。
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左肩那道被刀劈开的伤口在流血，右腿膝盖上的旧伤复发了，每走一步都像在锯骨头。
他靠在砖墙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一名亲兵从西面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住，声音急促而沙哑。
大帅！西段垛口又上来了一队！大约十几个人！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沐英没有说话。
他用手撑着砖墙，缓慢地、沉重地直起身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可他站住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掉落的佩刀，刀身上还沾着血。
然后他朝西段垛口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可每一步都没有停。
他走到那段垛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混战成了一团。
大约十几名秦军士卒已经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背靠着垛口，用盾牌和短刀结成了一个小型阵型。
他们正在朝城墙内侧推进。
那些百姓们在他们面前节节后退，有人被短刀砍倒，有人被盾牌撞飞。
让开。
沐英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
那些百姓们同时转过头来，看见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前走。
他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沐英走过了那条被让开的路，站到了那些百姓们的前面。
他站在那十几名秦军士卒面前，手里的佩刀横在身前，刀刃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那十几名秦军士卒同时顿了一下。
他们看见了一道浑身都是血的身影。
那身影已经看不出甲胄本来的颜色了，领口的系带松散着，左肩的甲片崩了一块，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右腿站着的时候微微打着颤。
可那道身影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后退半步。
那双泛着白光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失去的平静。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沐英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
这座城，是大明的城。
本帅站在这里。
你们踏不过去。
那十几名秦军士卒相互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短刀齐出，朝沐英劈来。
沐英提刀迎了上去。
第一刀格开了正面刺来的一柄短刀，刀刃与刀刃碰撞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磕响。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道震得朝后退了半步，膝盖猛地僵了一下，可他稳住了。
第二刀反劈回去，砍在那名秦军士卒的肩甲上，刀刃切入铁甲接缝处，拉出一道血线。
那秦军士卒惨叫着朝后退去。
可第三名、第四名秦军士卒已经同时冲了上来。
沐英被围在了中间。
他的刀在持续挥动着，每一刀都带着一种已经用尽了力气、可还在用最后一口气硬撑着的力道。
他砍翻了一个，被另一个的短刀在肋侧划了一道口子。
他转身劈翻了那一个，又被第三个的盾牌撞在了胸口上，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
他站住了。
他又站住了。
他吐了一口血沫在城砖面上，重新攥紧了刀，朝那些秦军士卒走去。
他身后，那些百姓们看着他。
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在秦军士卒的围攻中持续挥刀的身影，眼眶中的红色更深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大帅......
咱们来了。
那些百姓们从他的身侧涌过去，像一道灰褐色的潮水，冲向那十几名秦军士卒。
有人用柴刀砍，有人用木棍捅，有人用身体撞。
那十几名秦军士卒被那股涌上来的力量冲散了阵型，被分割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孤立个体，被淹没在那片灰褐色的潮水中。
沐英站在原地。
他的刀还攥在手里。
可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缓慢地、沉重地朝后倒去，后背抵在了一截垛口砖墙上。
他的身体沿着砖墙滑落下去，坐在了那截垛口下面的城砖面上。
他的头靠在砖墙上，望着暮色中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那些百姓们还在他的前方战斗着。
灰褐色的身影在垛口之间持续涌动着，把那些翻上城墙的秦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地撞下去。
沐英看着那些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