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远处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靠在城墙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的城砖面上,全是血。
他的。
他身边那些明军士卒的。
那些百姓的。
那些秦军士卒的。
那些血在砖面上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最底下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最上面的还泛着湿润的暗红色。
北风从城墙上空灌进来,吹动他甲胄边缘那些干透的血渍,簌簌地剥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膝盖上,又落在他脚边的城砖面上。
城墙上,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还在挥刀。
他的虎口已经裂成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可他的刀还在动。
他砍翻了面前最后一个还在站着的秦军士卒,然后转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坐在垛口砖墙下的沐英。
老者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面对着垛口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继续守!贼寇还在爬!
大帅在看咱们!
不能让他失望!
城墙上那些百姓们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他们的目光落在垛口方向那些正在翻越的铁灰色身影上,攥着兵器的手指在暮色中微微颤抖着,可没有人松手。
远处,暮色正在降临。
全宁卫的城墙上,那些灰褐色的身影还在持续涌动着。
他们把一架又一架云梯推倒,把一个又一个翻上城墙的秦军士卒撞下去,把一段又一段垛口重新堵住。
他们的人数在减少。
可他们的阵线没有后退。
全宁卫这座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城,还在。
城外。
蒙恬看着暮色中那道还在被持续争夺的城墙,沉默了很久。
他身侧的偏将低声说了一句。
大帅,咱们已经连续攻了七天了。
精锐折损将近两千人,云梯损毁了大半......
蒙恬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着那道城墙。
暮色中,那些灰褐色麻衣的身影还在城墙上涌动着。
他们把最后几架云梯推倒了。
他们把最后一批翻上城墙的秦军士卒撞了回去。
他们还在那里。
那道城墙还在那里。
蒙恬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很稳。
传令。收兵。
偏将猛地抬起头来:大帅?
收兵。
蒙恬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今天打不下来了。
明日再攻。
他拨转马头,朝阵列后方走去。
他的马走得缓慢,马蹄踩在被踩烂了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他走出了大约二十步,然后勒住马,回过头望了那道城墙一眼。
暮色中,那道城墙上的旗帜还在翻卷着。
旗面上被撕出了几十道口子,可旗杆还立着。
那些灰褐色的身影还在垛口后面站着。
蒙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策马朝营地方向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看。
城墙上,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缓慢退去的灰黑色阵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他身后,那些还站着的百姓们也正看着那片退去的阵列。
有人把攥着柴刀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有人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像是刚发现自己被砍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他们退了。
咱们守住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百姓们同时动了起来。
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砸在身边的垛口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有人把手里断掉的木棍扔在地上,然后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转头看向城楼方向,看见那道坐在垛口砖墙下面的身影,嘴唇动了一下。
老者走向那道身影。
他走得慢,左臂抬不起来,右手的虎口还在流血。
他走到沐英面前,蹲下身来。
沐英靠在城墙上,闭着眼睛。
他的甲胄还在微微起伏着,呼吸又浅又快。
老者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伸出血淋淋的手,轻轻推了一下沐英的肩膀。
大帅。
沐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老者又推了一下。
大帅……贼寇退了。
沐英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他的目光从模糊变得清晰,落在那名老者脸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退了?
退了。
咱们......守住了?
守住了。
沐英靠在城墙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呼吸比方才稳了一些。
城楼上,那些旗帜还在暮色中翻卷着。
北风从旷野方向灌过来,把旗面上的破口吹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那些灰褐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有人正在把伤兵从尸堆中拖出来,有人正在把还能用的云梯残骸推下城墙。
全宁卫还在。
城外那片正在退去的灰黑色阵列中,蒙恬骑在马上,一直没有回头。
他的马走在阵列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他身后的阵列在暮色中缓慢地朝营地方向移动着,旌旗低垂,没有人说话。
蒙恬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明的百姓跟军队,不输老秦人啊!
这样的国家想打下来,恐怕大秦跟大乾都要伤筋动骨!
本帅现在明白了,为何大唐大乾大秦要三国联手先伐明,因为大明的骨头太硬了!
他的声音被北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城墙和旷野之间。
暮色越来越深了。
全宁卫城墙上,那些火把开始被一支接一支地点亮。
火光在初冬的夜风中摇曳着,把城墙的轮廓和那些灰褐色身影的剪影投在城砖面上,像一幅正在被缓慢着色的长卷画。
那道身影还坐在城楼下面的垛口砖墙边。
他身边的城砖面上,血还在缓缓地渗着。
可他还活着。
这座城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