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桉柠没有看他。
她看着门后面那条路。
然后迈开了步子。
她的脚踩在铁门内侧的石板路上,地面比外面更凉、更硬。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单薄的病号服照得像一层很薄很薄的、贴在皮肤上的纸,把她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她走到徐染秋面前的时候,已经走了十七步。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看着她,没有动,没有开口,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年轻的女侍从侧门快步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浅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件厚披肩。她走到左桉柠身边,弯下腰,轻声说:“小姐,我扶您进去吧。”她伸出手,想要扶住左桉柠的手臂。
左桉柠的手抬起来,很轻地拨开了那只手。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带走:“我自己进去。”
女侍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还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她看了一眼左桉柠,又看了一眼徐染秋,然后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徐染秋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家父最忌不速之客。”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桉柠,你不在受邀之列。”
左桉柠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徐先生。我担心我丈夫。如果他在这座古堡里出了什么事情——”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口气吸到最满的地方:“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徐染秋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像是一口气从喉咙里轻轻吐出来的,没有笑意,没有温度。
“拖着你这病弱的身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
左桉柠没有回答。她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伸手拦她,没有侧过头看她。她的赤脚踩在古堡门前的石板上,踩上第一级台阶,走过了门口,走进了那扇敞开的门里。
她走进去之后,徐染秋还站在原地。
他侧过头,看着那扇门,那扇门在她身后开着。
女侍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那件披肩,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徐染秋身上,等着他开口。
徐染秋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纱在说话。
“跟进去。”
女侍指尖微颤,披肩滑落在地。她慌忙弯腰去捡,徐染秋却已抬步跨过门槛,鞋跟叩击地面的声响在空荡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冷硬。“愣着做什么?”他并未回头,语调平淡得近乎残忍:“把东西拾起来,跟上。”
女侍咬着唇,眼眶泛红,终究还是蹲下身捡起那团柔软的织物。她小跑着追上去,声音带着哭腔:“少爷,里面……”
“闭嘴。”徐染秋停下脚步,侧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细长而孤寂:“有些路,只能她自己走。”左桉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女侍攥着披肩,指节泛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她……她连鞋都没穿。”
石板冰凉,每一寸都在往她裸露的脚心钻,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每走一步都要攒起全身仅存的力气。
走廊两侧挂着古老的油画,画框是深褐色的,油彩在昏暗中泛着老旧的光,那些画里的人像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走,指尖蹭过墙面上凹凸的浮雕。
转过第三个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从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她扶着墙壁停下来,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脚,继续往那边挪。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慢慢抬起头,往里面看。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蒙着一层白汽,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放在窗边,椅子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她记得,这是夏钦州的。
左桉柠的呼吸猛地顿住,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扶着门框,一点点走进去,脚下的羊毛地毯吸走了她所有的脚步声。
浴室的水声停了。
玻璃门被拉开,水蒸气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涌出来,夏钦州裹着一条黑色的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他分明的下颌线滚进浴袍领口里。
他抬眼,看见站在书桌旁的左桉柠,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凝住,手一松,搭在手上的毛巾掉在了地毯上。
“柠柠?”他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你怎么会来这里?”
左桉柠看着他,看着他完好无损站在那里,悬了几天的心猛地落下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夏钦州几步冲过来,稳稳接住了她冰凉发软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他摸到她赤着的脚,心脏骤然一缩。
“怎么赤着脚?”他把人打横抱起来,声音发紧:“谁让你一个人过来的?冻成这样。”
左桉柠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鼻尖蹭到他熟悉的雪松味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锁骨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我以为……你出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发着抖:“他们都找不到你,我以为你被徐家扣在这里了。”
夏钦州抱着她走到床边,轻轻把她放下,蹲下身握着她冰凉的脚,拢在自己掌心捂着,眉头拧得很紧:
“我只是过来跟徐老先生谈点事,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你就跑过来了。”他抬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
“傻不傻,拖着病成这样的身子,走了这么远的路。”
门被轻轻敲响,徐染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急不缓:“夏先生,看来不用我派人送医生过来了。”
夏钦州抬头看向门口,声音冷了几分:“徐二少倒是会顺水推舟。”
门外没了声响,只有远处走廊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左桉柠攥着夏钦州的浴袍袖子,抽了抽鼻子:“我还以为他会拦着我。”
夏钦州握住她的手,凑过去在她冰凉的额头印了一个吻:“他本来就没打算拦你,徐家这趟水,早就等着我们两个人一起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