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段,田丰离席巡视。
他先至家眷席,对徐晃之妻王氏道:“闻夫人擅纺织?平城将设织坊,若夫人愿任管事,月给粟五石。”王氏惊喜谢过。
又至关羽席前,他对胡氏道:“关将军功勋卓着,按制当配宅院。城西有新筑宅一所,三进院落,明日可往观看。”胡氏连声道谢,关羽也抱拳致意。
行至高顺三人席前,田丰驻足。他未敬酒,只淡淡道:“三位将军营中,可有孤寡士卒家眷需安置?”
高顺抬头:“有七户。”
“明日将名册报来。”田丰道,“都尉府旁有旧宅十间,可暂居。待秋后新房筑成,再行分配。”
张武道:“谢长史。”
田丰看着三人:“你等自身之事,亦当思量。”话不多,却点到要害。三人默然。
回座时,裴茂低声道:“田公刚直,然关切之心,细如发丝。”
田丰抿酒:“《管子》云:‘衣食足而知荣辱’。将士效死,先使其无后顾之忧。”他顿了顿,“然观高顺三人,非不欲成家,实因……出身寒微,自觉不配。”
“田公有意做媒?”
“且观之。”田丰目光深远,“婚姻之事,强求不美。待彼等立功受赏,自有良缘。”
此时卫铮携蔡琰巡席而至。田丰起身:“君侯,夫人。丰有一言——今日宴饮欢畅,然边塞不可久疏防务。镇虏塞王猛将军、强阴关将军,当于明晨返防。”
卫铮点头:“正当如此。”
蔡琰微笑:“田长史思虑周全。只是宴未散而催归,未免不近人情。”
田丰肃然:“夫人恕罪。然鲜卑虽和,狼性未改。九月之鉴,不可或忘。”
这话一出,欢宴气氛稍敛。卫铮却笑道:“元皓所言极是。云长、景略,今夜尽欢,明晨归防,可好?”
关羽、王猛起身抱拳:“诺!”
田丰这才坐下,对裴茂、杜畿低语:“非丰不近人情。昔李牧守边,日飨士而不忘烽燧。此乃为将之道。”
月上中天时,宴会进入高潮。
卫铮再次举杯,宣布了几件事:
“其一,凡在雁门安家的将士,每户在强阴授田三十亩,免赋一年!”
“其二,将士子弟,年满六岁可入县学,由都尉府供笔墨!”
“其三,凡战死将士遗属,每月发抚恤粟三石,至子女成人!”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继而爆发出欢呼。许多老兵热泪盈眶——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家人安稳吗?
高顺起身,向卫铮深深一揖:“顺代麾下将士,谢君侯恩德!”这位向来面无表情的将领,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
张武、王猛也随之起身行礼。
卫铮扶起他们:“这是你们应得的。”他看向众人,“只要我卫铮在雁门一日,必不让将士流血又流泪!”
“愿为君侯效死!”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继而满场响应。
火光映着一张张激动的脸。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出身有高有低,如今却因缘际会聚在这边塞小城,为一个共同的信念而战。
蔡琰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想起父亲常说“士为知己者死”,如今才真切懂得其中含义。她的夫君,不只是个武将,更是个能让众人归心的领袖。
杜畿感叹:“授田安家,稳固兵源;县学教化,培育人才;抚恤遗属,凝聚军心……都尉所谋深远。”
裴茂则感叹:“《管子》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今都尉先实仓廪,后兴教化,次序得当。”
宣布完毕,满场欢呼。高顺三人起身行礼时,杜畿对裴茂道:“此三人皆良将,然性情各异。高顺严整,宜掌军纪;张武勇悍,可任先锋;王猛沉毅,堪守要塞。”
裴茂赞同:“用人之道,各尽其才。杜兄观察入微。”
此时卫铮携蔡琰巡席敬酒。至裴茂、杜畿面前,蔡琰微笑道:“闻二位先生宴间仍议政务,当真勤勉。”
裴茂欠身:“夫人见笑。茂观北地气象,心潮澎湃,不觉多言。”
杜畿则道:“宴饮之乐,在人情融融。畿见将士家眷安乐,方知都尉治政之基稳固。”他顿了顿,“只是方才观察,尚有数十户家眷未至。可是路途遥远?”
卫铮叹道:“有些将士家在幽、冀,接引不易。”
杜畿立即道:“畿可草拟章程,设专人接引,沿途设驿照应。此事宜早不宜迟。”
裴茂补充:“接引途中,可派医师随行。边塞风寒,妇孺易病。”
蔡琰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二位先生思虑周全。妾在河东时,家中亦有医者,可修书请来。”
卫铮大笑:“得二位臂助,真如虎添翼!”
宴将散,田丰最后起身举杯:“丰添为长史,总管庶务。自去岁九月至今,见将士血战,妇孺流离,常夜不能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君侯仁政,边塞稍安。然创业易,守成难。愿诸君各司其职,文武和衷,使平城永固,雁门长安!”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因出自田丰之口而格外有分量。满场肃然,举杯共饮。
宴会直至子时才散。
侍从们搀扶着醉酒的将领回房,家眷们各自归家。篝火渐渐熄灭,唯余灰烬中点点红星。
宴散时,田丰立于庭门,如送宾之主人。对每位离去者,皆有点拨:
对关羽:“强阴盐泽,牧马之余,可试种耐碱之粟。种籽已备,明日送来。”
对徐晃:“秋后屯田,需先修水利。图纸已绘,三日后议。”
对高顺:“新兵训练,当增夜战科目。鲜卑善夜袭,不可不防。”
对裴茂:“县学教材,宜先授《急就篇》《孝经》。边民朴野,教化当从简始。”
对杜畿:“关市税则,需与郡府协调。明日巳时,共往拜会郭太守。”
言必及事,事必有方。众人皆诺诺而去。
最后只剩卫铮夫妇与田丰。田丰拱手:“君侯劳累,早歇为要。明日卯时,丰将来报今日宴饮支用,并议垦荒、文教、抚恤三司人选。”
卫铮苦笑:“元皓,宴方散而议明日事,未免太急。”
田丰正色:“《韶》乐九成,凤皇来仪。今宴饮虽乐,实为聚人心、鼓士气。既已毕,当思实务。”他顿了顿,“且……丰观夫人面有倦色,君侯当体恤。”
蔡琰微讶——她自觉掩饰甚好,不料被田丰看出。卫铮也动容:“元皓心细如发。”
田丰躬身:“此乃丰之本分。”言罢告退。
他走在空荡的庭院,犹自吩咐侍从:“篝火需彻夜有人看守,防走水;残酒可留,明日犒劳守城士卒;未食之肉,分送孤老。”
月下,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根镇守平城的砥柱。
卫铮与蔡琰走在寂静的庭院中,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之宴,昭姬觉得如何?”卫铮问。
蔡琰沉吟道:“将士归心,家眷安乐,此乃固本之基。只是……”她望向高顺三人离去的方向,“那三位将军,太过孤单了。”
“所以还要劳烦夫人。”卫铮握住她的手,“此事若成,便是大功德。”
蔡琰点头:“妾明日便修书。河东卫氏旁支中,总有几位品性贤淑、不惧边塞艰苦的女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道:“其实今日席间,妾观察许久。高将军虽严肃,却会在无人注意时,将盘中最好的肉分给侍从;张将军看似冷峻,却默默为醉倒的同僚盖上披风;王将军最是有趣——他偷偷藏了几块蜜饯,想来是要带回镇虏塞给部下。”
卫铮讶然:“这些细节,我都未注意。”
“因为夫君看的是大局,”蔡琰轻声道,“妾看的,是人心。”
两人相视一笑。平城在夜色中沉睡,城墙上的火把如星辰落地。
这座边塞小城,今夜多了许多温暖。有关平对父亲的崇拜,有胡氏对安稳的感激,有王氏对团圆的欣慰,也有三位单身将领,或许即将到来的姻缘。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卫铮望向北方。那里,草原深处,和平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但至少今夜,平城的将士们可以安心睡去,知道有人在守护他们的家人,谋划他们的未来。
这就够了。
“回房吧。”卫铮轻声道,“明日还有诸多政务。”
蔡琰颔首,与他并肩走向内院。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宁静而温柔。这座边塞都尉府,今夜终于有了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