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虎麾下数名曾走过此路的寨众被召至卫铮马前。那是几名瘦削精悍的山民,皮肤皴黑,手指粗大,眼神却透着山野之人特有的机警与对地形的熟悉。他们指着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连比带划地描述着路径:需先沿干涸的河床行进十余里,而后翻越一道低矮山梁,进入一条被密林覆盖的狭窄河谷。河谷中有溪流,可解人马之渴,但道路崎岖,多乱石灌木,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行,且有几段陡坡,必须下马牵行。
“就走这条路!”卫铮果断下令,“田虎所部为前导,张杨部居中,我殿后。人衔枚,马衔环,尽量隐匿行迹。斥候前出五里,遇有情况,即刻回报!”
大军随即转入山林。正如向导所言,道路之难行,远超预期。所谓的“路”,大多时候只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干涸的河床。两侧峭壁林立,古木参天,藤蔓纠缠。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弥漫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马蹄时常陷入松软的积叶或石缝,不少地段需要士兵下马,小心翼翼地牵着战马,在湿滑的岩石与盘根错节的树根间艰难挪步。汗水很快浸透了衣甲,林间闷热无风,蚊虫肆虐,但整支队伍除了马蹄偶尔磕碰石头的声响与压抑的喘息,竟无一人喧哗抱怨,只有沉默而坚定的前行。
卫铮同样下马步行,三尖刀交由亲兵扛着。他走在队伍中段,不时观察两侧地形,心中暗记沿途地形。赵云紧随其后,白袍已被树枝刮蹭数处,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山林。张辽紧跟在赵云身侧,虽累得气喘吁吁,却咬牙坚持,努力模仿着赵云沉稳的步伐。陈觉与裴茂虽为文士,却也仗着年轻,却也不曾叫苦,在亲兵搀扶下努力跟上队伍。
如此跋涉大半日,当日头偏西,林间光线开始昏暗时,前方豁然开朗。队伍终于走出了那条漫长的河谷,拐上了一条虽不宽阔却明显经过修整的土路。
“君侯,由此向东三十里,便是盐泽了!”田虎驻马道边,等候卫铮前来,指着前方,语气中带着终于走出山林的轻松。
卫铮抬眼望去,但见眼前地势相对开阔,远处可见起伏的丘陵与草甸。这条土路应是连接强阴与西面武进等地的官道支线,虽不及主干道平整,却足以供骑兵驰骋。更让他心安的是,沿途并未发现鲜卑游骑的踪迹——显然,因为有马头山的阻挡,鲜卑游骑尚未渗透进来。
“传令,全军上马,沿官道向东,目标盐泽牧场!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抵达!”卫铮翻身上马,沉声下令。
蹄声再起,一千六百余骑汇成一股洪流,沿着官道向东奔涌。三十里路程,在战马的全速奔驰下,不过半个多时辰。
当那片熟悉的、在夕阳下泛着银白与淡金光辉的广阔盐泽跃入眼帘时,卫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两年前,他初至强阴,便看中这片水草丰美之地,命关羽在此筑寨牧马。如今,盐泽畔的草场规模显然扩大了许多,远远便能望见成群的马匹在悠闲吃草,数座木栅围起的营寨散布在泽畔高地,炊烟袅袅升起。
留守牧场的是一名关羽麾下的老什长,见到卫铮率大军突然出现,先是惊愕,随即狂喜,连忙上前拜见,安排宿营之地,并立即派人飞马前往强阴城南山谷中的关羽营地报信。
是夜,盐泽之畔,篝火点点。人马饱食休息,哨探放出十里。中军大帐内,卫铮召集陈觉、裴茂、赵云、张杨、田虎、张武等将,再次铺开地图。
“我军已悄然抵达强阴西侧,敌军尚未察觉。”卫铮手指点向代表强阴城外鲜卑军营的红色标记,“据今日收到的消息,置鞬等三部近八千骑,仍屯驻于强阴城东十里处,与城中杜畿部对峙,亦防备着城南山谷中的云长部。前日虽败一阵,折损千余,但元气未丧,依然是我军劲敌。”
陈觉捻须沉吟片刻,开口道:“君侯,敌军势大,且有所戒备。若我军贸然从西面发起强攻,纵有关将军呼应,恐难竟全功,反可能陷入僵持,若拖延时日,被平城方向鲜卑察觉,派兵来援,则大势去矣。”
“先民、巨光兄,二位可有良策?”卫铮问。他想过汇合关羽半夜袭营,可正如陈觉所说,纵然破营,鲜卑人可转身东逃,汉军人少,根本拦不住,不能尽数消灭敌军,等他们逃回跟敌军汇合,又是一股难缠之敌。所以看看几位智囊有没有什么妙计。
陈觉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盐泽与强阴城之间划动:“强阴城东为敌军大营,城南为云长将军潜伏之山谷。而我军现处盐泽西侧,位于敌军西北方向。此处地形……诸位请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勾勒,指向盐泽南侧,“盐泽夏秋水盛,边缘必然沼泽遍布,难以通行;更南侧则是大片连绵丘陵。若我军能设法将敌军主力诱至盐泽以南、丘陵以北的这片狭长地带……”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一处:“此处,北临盐泽泥泞之滨,南倚丘陵陡峭之坡,通道宽不过二里,长逾五里,其形如囊!若能以疑兵诱敌深入此囊,而后左右夹击,则可瓮中捉鳖!”
帐中众将眼睛一亮。裴茂补充道:“此计关键,在于一个‘诱’字。须有一支敌军认得、且令其轻视之兵马,前去挑衅诱敌。敌数日前曾被关司马偷袭,心中必有愤懑之意,若见关司马再度率少量兵马前来,欺其兵少,极可能愤而追击,以求雪耻。”
张武少见的开口:“关司马再去,足以激怒敌军。且其本部五百骑,兵精将勇,纵遇险境,亦能且战且退,将敌军引入伏击之地。”
张杨也开口道:“末将初来,愿率本部为伏兵前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