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胡义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抓着要害了。
他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冰凉的日军身份牌,骨节泛白。
村民的无心说辞,让胡义警铃大作。
猛地扯开腰间牛皮文件袋,掏出那张在困马山一仗缴获的军用地图。
原主是个大尉,地图比胡义原来那张阎老西晋造的好得不是一星半点,比例尺准确,山川、河流、地名都标注清晰。
可见鬼子打我们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立刻凑着跳动的篝火,眯眼飞快在图上找下马窜村的位置。
一找准,心里瞬间透亮了。
标注村子的位置边就有一条细细的虚线,这条细线在地图上弯弯曲曲一直延伸,最后直接与地图黄边框撞了个满怀,冲出了地图。
看来这是西南方向一条贯穿根据地的道路。
这就能解释,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鬼子居然有两个小队驻扎。
难怪鬼子不动这村子,摆明了是留着当物资补给点,方便就近驻扎。
胡义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想,鬼子两个小队耗在这片不起眼的山沟里,把周边三十多里往复梳篦扫荡,将三十里范围内,除了他们刻意留下的下马窜村,其他村庄全毁了个遍。
就是要制造一个安全的真空带,让我们在三十里范围内得不到任何补给,失去群众的掩护和主动出击的能力,减少交通补给线的防卫压力。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那两个小队的职责和分工肯定不一样。
按照鬼子的习惯,估计是一个小队驻守下马窜村,负责往来给养的安全,并建立补给中转站,囤积各种山区扫荡的物资。
补齐日军自身的短板,山区扫荡,给养一直是困扰日军、使他们根本无法坚持长时间高强度围剿战的难题。
与此同时,高老庄日军扫荡前锋临时驻扎地内。
昏黄摇曳的马灯下,日军中队长小泉上野正俯身盯着军用地图出神,指尖反复摩挲着山地沟壑的标注,盘算着后续清剿部署。
房门突然被急促敲响,一名电讯兵神色慌张地快步闯入,双手呈上两份加急电文。
两份情报分别来自麾下两名小队长:北川茂雄、平野匡太。
北川茂雄部,派出执行任务的两个分队,未按预定时间归建交接,上报已失联两日;
平野匡太部,同样有一支外出任务的分队失联,上报时长同样为两日。
小泉上野接过电文,扫过内容便眼底一沉。
他太清楚手下这些基层军官的心思。按照日军惯例,一旦分队失联超过两日,部下必然已经自行派兵四处搜寻过,实在毫无踪迹、迫不得已,才会向上级上报。
而且这帮人向来爱打马虎眼,刻意瞒报真实失联时长,怕担责受罚。
所谓的两日,绝对不是准确数字。
他当即抬眼看向电讯兵,语气冷硬:“即刻回电,给我核实精准失联时间,我要确切情报,不要模糊说辞。”
电讯兵领命退出发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回电传回。
真实情况是,北川茂雄麾下两支分队实际失联四天一夜,平野匡太那支分队实际失联三天一夜,果然被下级刻意少报了天数。
小泉上野捏紧电文,眉头骤然狠狠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般的长久沉默。
前一周,正是他亲自下令对周边山地反复梳篦清剿,按道理绝不该出现这般分队接连失踪的怪事。
难道这片被他自以为肃清的深山里,藏着八路主力?
不可能。
不久前他亲率大队人马,将方圆五十里地界来回扫荡数遍,又留两个满编小队,负责警戒并在三十里范围持续梳篦扫荡。
短短数日,土八路绝不可能精准摸透他的补给部署与兵力排布。
可接连三支满编分队,就这么无声无息凭空消失,暗处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焦躁、不安、猜忌在心底疯狂翻涌,小泉上野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忍不住暗自思忖。
给养一旦耗尽,再得不到有效补充,他只能和以往一样不甘憋屈地撤离这片山区。
山还是这片山,百姓还是那些百姓,土八路依旧活蹦乱跳。
唯一改变的,是前来讨伐的帝国勇士,一部分永远埋进了这片可恶的大山,还有日渐攀升的军费开销。
也正因如此,此次司令部给九路进击部队,全都划定了固定补给点。
西南一路的日军,最终选中了下马窜村——此地紧扼深入根据地的关键要道,位置得天独厚。
另一边,篝火旁的胡义,已然把鬼子的部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另一个小队定然是专职警戒,靠着往复扫荡,硬生生把三十里范围化为无人区,以此减轻补给线的防备压力。必须摸清这支扫荡警戒部队的驻地,胡义判断,它距离下马窜村不会太远。
为了彻底摸清虚实,他当即沉声喝令,将张铁牛、赵大勇一并唤至身前。
“你们俩,谁熟下马窜村这一带?”
张铁牛立马开口:“我手下就有个弟兄,就是那村里出来的。”
“赶紧把人叫来。”
他一边在心底把周边村落、要道、山沟、敌情全盘捋顺,一边已然打定主意。
如今手下皆是能战之士,鬼子番号、动向摸查大半,整片地形民情更是门儿清,绝不能再被动挨打。
接下来便借着民兵熟稔地形的优势,彻底摸透鬼子全部底细。
不多时,张铁牛领着一个国字脸汉子走来,身材中等,皮肤是山里人独有的古铜色。
人还未站稳,胡义已然开启连珠炮般的盘问。
从这名唤作顾有林的民兵口中,胡义心中所有猜想尽数得到印证。
村子不远处,便有一条直通深山的牛马大车道,路面虽不平整,却是实打实能通行牛车的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