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沉寂,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搅动月辉。
程墨的目光从太乙真人与赵公明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一直静立在一旁、未曾出声的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四女。
她们神态各异:织命银眸低垂,指尖命运丝线若有若无地萦绕,仿佛在推演着这骤然加重的因果迷雾;
烛龙赤金眸中厉色隐现,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对李靖所为显然极为不齿;
望舒周身月华清冷依旧,但眸光流转间,似有冰霜凝结;
句芒眉宇间的温柔被凝重取代,翠绿的生机道韵也显得有些沉滞。
这四女,皆是经历了洪荒古老岁月,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神魔恩怨的存在。
李靖与哪吒的这段血亲惨剧,或许在她们漫长的生命中并非最惨烈,但其背后折射出的人性之恶、伦常之悖,以及牵扯到的燃灯古佛这等顶尖存在,都让局面变得异常复杂棘手。
程墨深深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他原以为护持灵珠子,不过是引导其凡尘历练,化解些许前世执念,令其道心圆满。
却不料,这凡尘之下,竟暗流汹涌至此。
李靖转世,燃灯暗影,西方因果,父逼母亡的亘古血仇……哪一桩都不是轻易能了结的。
他看向太乙真人,这位哪吒的授业恩师,此刻脸上除了沉重,更有一份深藏的、难以释怀的愧疚与无力。
“殷夫人,”程墨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魂魄归于何处?是否也已入轮回?”
听到“殷夫人”三字,太乙真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贫道……曾亲赴地府,恳求十殿阎罗,查阅轮回名册,想寻得殷夫人转世之踪,哪怕只知其安好,也能稍慰哪吒……也能稍减心中愧疚。然而……”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地府轮回记录中,竟无殷夫人真灵入册的痕迹!自她身故之后,其魂魄便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魂魄不入地府,不外乎几种可能:形神俱灭、被大能者收取、或被某种秘法禁锢于特殊之地。
以殷夫人当时的情况,形神俱灭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李靖逼死她更多是出于“礼法”与“名声”,并非要彻底毁灭她。
“贫道不信,又多次前往,甚至惊动了泰山府君。”太乙真人继续道,语气苦涩,“府君亲自查探后,亦是无果,只隐晦提及,殷夫人真灵消散之事,或有……外力干预,且此力层级极高,涉及深层次因果,地府亦不便深究。”
外力干预?
层级极高?
程墨眼中精光一闪:“道友可曾求教过玉清圣人?”
太乙真人脸上苦涩更浓,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比煎熬的岁月:“贫道为此事,曾回返昆仑山玉虚宫,长跪于师尊云床之下,泣血叩问殷夫人下落,恳求师尊指明因果,施以援手。然而……”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的怨怼:“师尊……不言。无论贫道如何恳求,师尊始终闭目不语,唯有周身清气流转,显示其心绪亦非平静。贫道在玉虚宫外,整整跪了百年。”
百年!
对于一位金仙而言,百年或许不长,但长跪于圣人宫门之外,只为求问一个已逝凡人的魂魄下落,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后来,”太乙真人声音低沉下去,“是大师兄广成子前来,扶起了贫道。大师兄叹息,言道此事牵涉甚广,已非单纯殷夫人魂魄去向之疑。他私下对贫道言,他亦曾暗中推算,察觉一丝若有若无的……佛光痕迹,缠绕于那段过往的因果迷雾之中。他怀疑……”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块垒:“他怀疑,殷夫人的魂魄,极有可能在当年事发之时,便被……燃灯道人,也就是后来的燃灯古佛,暗中施法收走了!”
“燃灯?!”赵公明猛地出声,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怒火与恨意,显然想起了封神旧怨,“又是这老贼秃!他抢我定海珠,算计我截教,如今连一个无辜妇人的魂魄都不放过?!他到底想做什么?!”
太乙真人看向赵公明,这一次,眼中少了些疏离,多了份同仇敌忾的复杂情绪:“大师兄言,当年封神大战,万仙阵中,师尊为破通天师叔的诛仙剑阵,曾借用了接引、准提二位圣人的力量,欠下了西方教莫大因果。而燃灯,彼时虽名义上还是我阐教副教主,实则早已与西方暗通款曲。殷夫人之事,若真系燃灯所为,其中或许牵扯到西方二圣的某些算计,或是燃灯个人的隐秘图谋。师尊……因欠西方因果,对此事,恐是难以直接干涉,只能保持沉默。”
欠圣人因果!
这便解释得通了。
元始天尊何等身份,若非受制于此,岂会对座下徒孙生母的悲惨遭遇置之不理,任由太乙长跪百年而不语?
圣人之争,因果之重,有时便是如此无奈。
程墨的眉头深深蹙起。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深邃。
不仅牵扯李靖与哪吒的生死血仇,还卷入了燃灯古佛,甚至可能牵动西方二圣的古老算计。
殷夫人的魂魄,成了这盘错综复杂棋局中一枚关键的、下落不明的棋子。
“燃灯古佛,如今何在?”程墨问道,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感受到那份凝重。
这次是赵公明开口,他强压怒火,声音冷硬如铁:“那老贼!封神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带领文殊、普贤、慈航等部分我教……阐教金仙,叛入西方,成了什么狗屁燃灯古佛!更可恨的是,他利用从我手中强夺去的二十四颗定海珠,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演化出二十四诸天佛国,借此功德与气运,修为突飞猛进,早早便达到了准圣巅峰之境,成为佛门乃至整个洪荒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甘与忌惮:“洪荒末期,大劫将至,各方争夺超脱之机,厮杀惨烈。但这老贼狡猾无比,竟似早有准备,早早便寻得秘法脱身,未参与最后的超脱血战,保全了自身大部分实力。待到鸿蒙重定,九域新生,他又从寂灭中悄然归来,如今……依旧是站在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准圣巅峰,甚至可能……”
赵公明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燃灯古佛,是一个资历极老、心机深沉、手段莫测、实力恐怖的对手。
他不仅个人强大,背后更站着佛门,乃至可能牵扯到西方二圣的意志。
程墨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与夜幕,遥遥锁定了临雪城西,那座香火缭绕的“净雪寺”。
心中,诸多线索开始串联、推演。
李靖转世为净雪寺主持了尘,在此经营百年,广结权贵,插手世俗。
李靖与哪吒有杀母逼妻之仇,此仇铭心刻骨,轮回难消。
殷夫人魂魄下落不明,疑似被燃灯古佛收走。
燃灯古佛修为高深,与西方二圣渊源极深,其行事往往深谋远虑。
净雪寺崛起于百年内,与李靖转世时间吻合。
王虎之事,了尘轻易插手,扭转判决,所图似乎不只是钱财……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程墨绝不相信。
了尘在此,或许并非偶然。
他选择临雪城,选择以佛寺主持身份立足,背后是否有燃灯的指引或授意?
其经营势力,插手凡务,是否在为某种更深远的图谋铺垫?
而灵珠子转世于此,是女娲娘娘安排的“巧合”,还是……命运的必然牵引?
殷夫人的魂魄,是否成了燃灯用以钳制、影响,甚至最终“度化”或“利用”灵珠子的关键筹码?
层层迷雾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因果漩涡与算计深渊。
程墨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厅内却异常清晰。
“此事,我知道了。”程墨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平日更添几分幽深,“净雪寺,了尘和尚,暂且不动。李靖既已入局,燃灯之影亦现,急躁反易被动。”
他看向太乙真人和赵公明:“二位道友既在此护持,还请多加留意净雪寺动向,尤其是那了尘,以及……是否有佛门其他力量暗中渗透。至于殷夫人魂魄之事……”
程墨目光微凝:“我会留意。”
他没有说如何留意,也没有承诺什么。
但太乙真人和赵公明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
眼前这位看似年轻、修为或许不及燃灯古佛的时空掌控者,其底蕴与手段,他们已见识过冰山一角。
更遑论,他身边还站着四位来历古老、位格特殊的女子。
“至于青阳,”程墨最后道,“他的路,让他自己走。但该他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乙真人肃然稽首:“贫道明白。”
赵公明也重重点头。
织命四女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隐约的……期待?
面对燃灯这等古老而强大的对手,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圣人因果,即便是她们,也无法等闲视之。
夜色正浓,月光清冷。
净雪寺的钟声未曾响起,但一种无形的、源于古老恩怨与顶尖算计的压迫感,已悄然弥漫在这条看似平凡的梧桐巷,笼罩在这座北冥边陲的雪城之上。
程墨望向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鸿蒙九域的界壁,看到了那隐匿于无尽时空与因果背后的、一双或许正俯瞰着此地的、古老而深邃的佛眼。
棋局,早已布下。
执棋者,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