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霁天晴,阳光将临雪城照得一片银装素裹,熠熠生辉。
程墨未惊动仍在熟睡的李青阳,嘱咐了赵岩几句,便独自出了天工锻造坊,脚步沉稳地走向相隔不远的李家锻造坊。
李家铺子已经开了门,炉火早燃,叮当的打铁声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力道。
李铁山正与儿子李承合力锻打一柄农具,见程墨进来,放下铁锤,用汗巾抹了把脸。
“程先生,您来了。” 李铁山语气里带着未散的郁气,但面对程墨,依旧保持着敬意。
“李师傅。” 程墨微微颔首,“有件事想拜托。”
“您尽管吩咐!” 李铁山连忙道。
“我与内子及两个童儿,今日需出门一趟,归期不定,短则一两日,长也不过三五日。” 程墨声音平和,“青阳伤势初愈,仍需静养,赵岩这孩子也在此。想劳烦李师傅和令郎,这几日代为照看一二,尤其督促他们莫要落下课业与锻体,但也莫要过度,以青阳身体为要。”
李铁山一听是照看孙子,自然一百个愿意,拍着胸脯道:“程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青阳那混小子,我盯着他,保管他老老实实养伤!赵岩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我一定当自家孩子看待!”
程墨点头:“有劳了。” 顿了顿,又道,“近来临雪城或许会有些波澜,李师傅平日也需多加留意门户,凡事谨慎些。”
李铁山神色一凛,想起净雪寺和王虎之事,重重点头:“我明白!程先生您出门……也要小心。”
程墨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返回天工锻造坊,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已然准备好,皆换上了寻常北地妇人或大家侍女般的素净冬装,虽布料普通,但难掩各自独特的气质风韵。
织命银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绾起,少了几分空灵,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烛龙收敛了龙威,但眉宇间的英气与赤金眸底偶尔掠过的光芒,仍显不凡;
望舒气质清冷,月华内敛,如同蒙尘的明珠;
句芒最是柔和,翠绿生机道韵化作春风般的温润,泯然众人。
两个道童玄阴、素阳,也换上了普通的棉袄,跟在后面,捧剑的匣子用厚布包裹,看不出异样。
七人皆收敛了所有超凡气息,此刻看起来,便像是一户略有家资、主母带着侍女童儿出门礼佛或探亲的寻常人家。
“走吧。” 程墨看了一眼众人,当先走出坊门。织命四女与童子紧随其后。
一行人并未乘坐车马,只是徒步,沿着清扫过的街道,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城区,向着城西的净雪寺方向行去。
路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夫,也有三三两两结伴前往寺庙上香的香客。
程墨等人混迹其中,毫不起眼。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松柏林,林间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路的尽头,一座规模不小的寺庙轮廓在冬日晴空下显现。
净雪寺依山而建,殿宇重重,飞檐斗拱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
朱红色的山门高大肃穆,门上匾额“净雪禅寺”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尚未走近,便已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混合了檀香与冰雪的清冽气息,隐隐还能听到寺内传来的、低沉而整齐的诵经声,梵音袅袅,颇有些涤荡人心的意味。
寺前广场颇为宽阔,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地面。
此刻已有不少香客往来,有衣着华贵者,也有布衣平民,皆神色肃穆或虔诚。寺门处,有知客僧引导、维持秩序,一切井然。
表面看来,确是一派佛门清净地、香火鼎盛象。
程墨等人随着人流走上台阶,来到山门前。
一名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白净、穿着灰色僧袍的知客僧迎了上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远来辛苦,可是来上香礼佛?”
他声音温和,举止得体,目光在程墨等人身上扫过,在掠过织命四女时,程墨敏锐地捕捉到,其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那贪婪之色一闪而逝,如同错觉,很快便被一种更加温和、甚至略带谦卑的笑容掩盖下去。
但这瞒不过程墨的眼睛,也瞒不过感知敏锐的织命等人。
织命银眸微不可察地敛了敛,烛龙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望舒目光更冷,句芒则微微蹙眉。
“正是。”程墨面色如常,拱手还礼,“久闻净雪寺香火灵验,特携家人前来,瞻仰宝刹,敬奉香火。”
“善哉善哉。”知客僧笑容可掬,“几位施主请随我来。不知施主是想先去大雄宝殿上香,还是先去各偏殿随喜?今日正值我寺了尘主持外出,为城西受灾的几户贫民祈福诵经,未能亲自接待,还请施主海涵。”
了尘主持不在?
程墨心中微动,面上不显:“无妨,我等自行瞻仰便是。不知可否先至大雄宝殿?”
“自然可以,施主请。”知客僧侧身引路,态度恭敬,但那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自以为隐蔽地往四女身上瞟,尤其在织命那空灵脱俗的气质和句芒温婉动人的面容上停留时间稍长。
步入山门,迎面是一座青铜香炉,炉内香烟缭绕。
穿过前庭,便是巍峨的大雄宝殿。殿内金身佛像庄严慈悲,两侧罗汉塑像形态各异。
香客络绎不绝,叩拜上香,低声祈福,氛围肃穆。空气中檀香浓郁,诵经声从后殿隐隐传来,更添几分宁静祥和。
寺内环境确实整洁清幽。
青石板路一尘不染,廊庑回环,松柏苍翠,积雪被巧妙地堆砌成景。
往来僧侣皆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低眉顺目,手持念珠或经卷,确有几分出家人的模样。香客们也多神色虔诚,安静有序。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甚至堪称典范。
然而,程墨的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波纹,悄无声息地弥漫开去,感知着这座寺庙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
织命指尖,无形的命运蛛丝也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捕捉着此地流动的因果与情绪。
他们发现,那浓郁的香火愿力中,似乎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难以忽视的“欲念”与“索取”之意,并非纯粹虔诚的奉献。
那些低眉顺目的僧侣,气息虽稳,但部分人眼底深处,缺乏真正佛门弟子应有的那种清净与慈悲,反而有种被压抑的、对世俗享乐的隐隐渴望。
往来香客的虔诚中,也夹杂着太多对具体利益的执着,少了超脱的意味。
而引路的这位知客僧,其心跳、气息的些微变化,更是逃不过众人的感知。
他表面的恭敬与温和下,隐藏的是对四女美色的觊觎,以及对程墨这个“富家老爷”可能带来丰厚香油钱的期待。
行至大雄宝殿侧面的放生池旁,知客僧停下脚步,指着池中几尾肥硕的锦鲤,笑道:“施主请看,此乃我寺放生池,池水引自后山灵泉,四季不冻。常有香客在此放生祈福,颇为灵验。”
他说话时,目光再次瞟向织命。
程墨微微颔首,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放生池对岸一片相对幽静、挂着“止步”木牌的院落,问道:“敢问师父,那片院落是……”
知客僧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笑容:“哦,那是寺内高僧清修的精舍,以及存放重要经卷的藏经阁所在,寻常不对外开放,以免打扰清静。”
“原来如此。”程墨不再多问,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装着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的荷包,递了过去,“一点香火钱,不成敬意。”
知客僧接过,掂量了一下,眼中喜色更浓,态度愈发殷勤:“多谢施主布施!功德无量!几位可还要去罗汉堂、观音殿看看?或者去禅房用些清茶素点?”
“不必了。”程墨道,“今日已瞻仰宝刹,心有所感。内子与侍女们也有些乏了,这便告辞。”
“既如此,贫僧送几位出寺。”知客僧虽有些失望,但依旧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将程墨一行人送到了山门外,直到目送他们走下长长的台阶,混入山下的人流,才转身回寺,脸上那谦卑的笑容立刻淡去,掂了掂手中的荷包,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快步向寺内某处走去。
山下,程墨等人并未立刻返回城中,而是拐入了一片僻静的松林。
“如何?”烛龙率先开口,赤金眸中满是不屑,“满寺的假和尚,一身的俗臭!那知客僧的眼睛,真想给他挖出来!”
织命指尖银丝缠绕,空灵的声音响起:“因果纠缠,欲望横流。香火愿力驳杂不纯,隐含‘索取’与‘控制’之念。此地……非是清净修行之所,倒像是一处精心伪装的……‘捕猎场’。”
望舒清冷道:“未见‘了尘’,但其经营痕迹无处不在。寺庙布局,隐含聚敛气运、稳固地脉之阵势,虽粗浅,但确有其效。”
句芒微微叹息:“那些虔诚的香客……他们的愿力,被无形中引导、汲取,却未必能获得真正的宁静与福报。此地生机,看似旺盛,实则被人为扭曲催发,根基虚浮。”
程墨静静听着,目光再次投向山腰那座庄严的寺庙。
阳光照耀下,殿宇金顶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梵音依旧隐隐传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祥和、圣洁。
然而,在程墨的感知与四女的判断下,这祥和圣洁的表象之下,涌动的却是贪婪、欲念、扭曲的愿力,以及……或许更深藏的,属于李靖的权欲与算计,甚至可能牵扯到燃灯古佛那更加深远莫测的图谋。
“了尘不在寺中……”程墨低语,“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
他转身,看向临雪城方向:“走吧,先回去。净雪寺……我们还会再来的。”
这一次,或许就不是以“香客”的身份了。
林间雪地,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覆盖。
山寺的钟声,在冬日晴空下悠然回荡,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