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并未直接返回临雪城,而是带着织命四女与道童,沿着净雪寺山脚的小路,转向了寺庙后方的村庄。
净雪寺坐落于临雪城西郊,背靠一片平缓的山丘,山前散落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村落,依山傍田,原本应是宁静富庶的所在。
然而,随着一行人走近第一个村落,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的田园牧歌相去甚远。
村口的老槐树下,积雪未融,几个穿着打满补丁棉袄的村民正围着一张贴在树干上的黄纸告示,指指点点,唉声叹气。
见有生人靠近,他们立刻警惕地闭上嘴,眼神躲闪地散开了。
程墨走近告示。
黄纸上墨迹犹新,写着“为净雪寺供奉金身玉佛募捐启事”,洋洋洒洒数百字,无非是宣扬净雪寺佛法灵验,护佑一方,如今欲为佛祖重塑金身,再立玉佛,需广大信众“随缘乐助,广种福田”。
下面则是一长串捐款数目和人名,排在前头的几个数额不小,显然是村中富户,后面的则多是几十文、百来文,甚至还有“鸡一只”、“米半斗”的实物折价。
告示末尾盖着“净雪寺弘法堂”的朱红大印,以及一个花押,似是村正或里长之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并非寺庙中那种浓郁的檀香,更像是廉价线香燃烧后的残留气息,混合着冬日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村中的屋舍大多显得陈旧,墙皮剥落,瓦片残损。偶尔可见几户稍显齐整的,门楣上却都挂着褪色的“佛光普照”、“净雪有缘”之类的木牌。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农,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慢吞吞地从村里走出来。
程墨上前,拱手问道:“老丈请了。敢问贵村为何事募捐?这净雪寺金身玉佛,所需甚巨吧?”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程墨一行人几眼,见他们衣着虽素净但料子不差,气度不凡,尤其几位女子容貌出众,不似寻常农妇,更添了几分小心。他嗫嚅着道:“是……是寺里大师父们的意思……说是……大功德……保佑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声音越说越低。
“村中田地收成可好?捐了这许多,乡亲们日子可还过得?” 句芒柔声问道,她气质温婉,最易让人放下戒心。
老农脸上皱纹更深了,叹了口气:“收成……就那么回事吧。好田……好些都……唉。”
他似乎不敢多说,摇了摇头,牵着牛匆匆走了,临走前还小心地看了一眼告示的方向。
程墨等人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他们不再停留,继续向村中走去。
穿过村中唯一一条还算平整的土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田埂分割得整整齐齐、覆盖着薄雪的土地。
然而,靠近村落的这部分田地,大多显得贫瘠,积雪下露出枯黄的草梗。
而视线延伸向山脚净雪寺方向,那一片片田地却明显不同——田垄整齐划一,土壤颜色深黑,田边还挖有规整的沟渠,甚至能看到几处搭建了简易草棚、似乎有人专门看护的地块。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片明显更为肥沃的土地边界,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清晰地刻着“净雪寺供奉田”几个大字,有些石碑旁还插着小小的、绘有莲花或卍字符的黄布旗幡。
“灵田……” 望舒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石碑,“虽不入品,但确比寻常田地肥沃数倍,蕴含微薄土灵之气,应是用了某种粗浅的聚灵或滋养之法。看其规模,几乎占据了此村近半上好水田。”
织命指尖银丝微动:“不止此村。因果之线延伸,附近村落,怕也是如此。”
果然,他们又走访了邻近两个村子,所见景象大同小异。
村口必有为净雪寺募捐的告示,村民大多面有菜色,眼神躲闪,言语谨慎。
村中最好的、靠近水源或地气汇聚的“灵田”,几乎全数插着“净雪寺供奉田”的石碑,由寺庙派人直接管理或租给佃户,租子收得极重。
而村落原本的公田或村民私田,则大多贫瘠,产量有限。
他们还听到一些零碎的抱怨,压抑在村民的窃窃私语中:“寺里又要修塔了……这次每家得出五十文……”
“王老六家交不起今年的‘香火钱’,他家的二小子被叫去寺里做杂役顶账了……”
“后山那片林子,以前还能打点柴,现在也被划给寺里了,说是‘佛门清静地’……”
“刘寡妇家的三亩好田,去年闹灾欠收,还不上寺里的贷,田就被收走了……”
净雪寺,俨然已成为这片土地实际上的主宰者。
它通过巧取豪夺、高利贷、募捐摊派等方式,不断兼并土地,聚敛财富,控制人口。
而那所谓的“佛法灵验”、“护佑一方”,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桎梏与索取的理由。
“好一个‘净雪禅寺’!” 烛龙赤金眸中寒光闪烁,“披着佛衣,行敲骨吸髓之事!那李靖,转世了还是这般德性!”
程墨面色沉静,眼神却愈发幽深。
这不仅仅是李靖个人品行问题。
如此大规模、系统性地控制基层土地与人口,绝非一个寻常寺庙主持年内能轻易做到的。
背后必然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模式,甚至可能涉及更强大的势力支持。
燃灯古佛的影子,似乎在这片被盘剥的土地上,若隐若现。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最后一个村落,返回临雪城时,村外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犬吠和呼喝声。
“站住!”
“别让他跑了!”
“往那边去了!快追!”
只见从村子另一头的山林方向,冲出一队约莫七八人,个个身穿灰色短打僧衣,头上戴着斗笠,手持齐眉棍或戒刀的武僧!
他们步履矫健,身形魁梧,眼中精光四射,显然都是练家子,绝非寻常知客僧或念经和尚可比。
为首一人,更是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如鹰,一边疾奔,一边指挥着手下分散包抄。
他们追捕的目标,是一个在雪地中踉跄奔逃的灰色身影。
那身影似乎受了伤,动作不太灵便,但求生意志极强,利用树木和地形拼命躲闪,一时间竟让那些武僧没能立刻合围。
村里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躲回屋里,关紧门窗,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显然对此类情景并不陌生。
程墨等人驻足路旁阴影中,冷眼旁观。
那逃窜的灰色身影越来越近,看身形像个青年男子,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泥雪,看不真切容貌。
他慌不择路,竟朝着程墨他们所在的村口方向冲来!
“拦住他!” 为首的武僧厉声喝道,同时猛蹬地面,速度陡增,手中戒刀划过一道寒光,直劈那逃亡者的后心!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明显的杀意,绝非出家人应有的手段!
逃亡者似乎感受到了背后的致命威胁,绝望地回头,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没人看清程墨是如何动作的。
仿佛只是风拂动了地上的积雪,一块拳头大小、被冻得坚硬的土块,不知从何处飞起,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武僧首领持刀的手腕上!
“砰!”
“啊!”
武僧首领手腕剧痛,戒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
他前冲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就是这么一阻,那逃亡者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村口,拐进了另一条岔路,消失在了一片枯树林后。
“谁?!” 武僧首领又惊又怒,捂着手腕,凌厉的目光扫向四周,最终落在了路旁看似“偶然”经过的程墨一行人身上。
他的手下也迅速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程墨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织命四女静立身后,面无表情。
两个道童更是低着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武僧首领目光在程墨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四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某种更加阴沉的神色。
他手腕上的剧痛提醒他,刚才那块土块绝非偶然。但眼前这行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尤其是那男子,身上没有丝毫练武之人的气息。
他强压怒气,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可见到一个贼人往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逃亡者消失的方向,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却紧紧盯着程墨。
程墨淡然道:“方才似乎有人跑过,慌慌张张,未曾看清模样。大师们这是?”
“寺中进了窃贼,偷盗供奉佛祖的宝物,我等奉命追捕。” 武僧首领沉声道,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施主若再见可疑之人,还望告知净雪寺。叨扰了。”
说罢,他不再纠缠,一挥手,带着手下朝着枯树林方向追去,只是临走前,又深深看了程墨一眼,那眼神,绝不像在看一个普通香客。
待到武僧们的身影也消失在林间,村中才重新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又追人……”
“这次不知道是谁家倒霉……”
“嘘!小声点!别惹麻烦!”
程墨望着武僧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些刻着“净雪寺供奉田”的石碑,以及村中破败的屋舍和村民畏惧的眼神。
净雪寺……了尘……李靖。
金身玉佛的募捐,大片灵田的兼并,武装僧兵的追捕……这哪里是什么佛门清净地,分明是一座盘踞在临雪城西,汲取民脂民膏,并拥有武力的……独立王国!
而那被追捕的“窃贼”……偷盗供奉佛祖的宝物?
恐怕未必。
程墨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或许,该让幽启灵动用一下地宫在附近的情报网了。
这座“净雪禅寺”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